干 花002(第1页)
干花002
花族先把整套房子的主体工程弄好,包括铺原木地板,装原木天顶,细节留下来慢慢琢磨。花族在细节上下的功夫和打磨精美的玉器没多大区别,打磨玉器的人累了可能会停下手中的活歇一会,可花族为了完成某道工序会整夜整夜地想,整夜整夜地干。就说客厅用的窗帘子吧,花族和波波讨论了很久,也考察了很多样板,可对于窗帘要什么材料,一直拿不出最佳方案。在花族看来这片帘子是客厅里最重要的装饰,一定要达到完美的效果,其重要性就好比眼睛之于人。花族为这块帘子体重一直往下掉,都快瘦成猴精了。直到有一次出差,路上经过连成一片的稻田,当时正是秋收季节,农民都在地里收割,田里垒起高高的稻草垛子,花族突发奇想,就拿这稻草编帘子,再没有比这更“朴素得让人感动”的了。花族到农村挑选了一批稻草,运回城里让在化工研究所工作的老同学进行类似于干花的处理,再拿这些稻草去请高手编帘,终于编成一张金黄色的又薄又软的挂帘。
花族每天一下班就往家里跑,或者往装修材料市场上跑。同事都笑花族,喝酒你不去,打牌你不去,一下班就急慌慌地回家,波波又不在,是不是屋子里藏着其他女人?
花族宽容地笑,不说话。他全身心投入到装修房子这个伟大的工程当中,感觉自己查在修筑一个精美的爱巢,等到修好的那一天,波波就会回来了。
房子装修好了,波波没有回来。花族一个人居住在一套朴素得让人感到的房子里。客厅的稻草帘子在风起的时候像水一样波动,稻草的香气浮光掠动。经常,花族光着脚,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累的时候躺在粗糙的原木地板上睡上一觉。
那天,花族从晚上睡到早上,再从早上睡到中午。越睡他身子越冷,身子下面的原木地板好像不像平时那样和蔼可亲了,倏倏放出凉气。花族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稻草帘子,猛烈的阳光直扑进来,在他的眼前闪出一片白银,然后是黑墨,花族差点昏过去。他觉得自己太虚弱了,应该到屋外走走,找一个特别热闹的地方坐一坐,让旺盛的人气来充实自己。远离人群太久了,就像老人需要晒晒太阳,他需要人气。
花族来到民族广场。星期天的民族广场到处是人的气味,大小的孩子的姑娘的小伙的,它们渗入花族的毛孔,进入花族的身体,花族的脸渐渐红润,呼吸渐渐顺畅。一个姑娘在广场上放风筝,穿着白色的布鞋跑来跑去,好像是在练习奔跑,风筝不过是一个道具,是为她的奔跑打掩护。汗水恣意地在姑娘额上脸上纵横,汇成一条小溪流往姑娘脚下的水泥地板滴淌,滴落成姑娘奔跑的足迹。花族坐在花坛边上,他的脚情不自禁地踏步,他羡慕姑娘的汗水,羡慕姑娘奔跑的脚步,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上前对姑娘说,你的风筝可以借我放一下吗?姑娘驻足停步,气喘吁吁,听了花族的要求,抹一把热汗将牵引风筝的线团递过去。花族手里握的线团汗津津的,姑娘的汗水将线团完全浸湿了。花族撒开腿奔跑,手里像是握着姑娘的手,花族跑了一圈又一圈,风筝越飞越高,他手中的线团快要放完了,花族作了最后的冲刺,忽地松了手,风筝摇摇乎乎带着长长的尾巴飘过商场,飘过公园,飘到花族的目光之外。
花族回头看站在一旁的姑娘,姑娘和他一样,在目送渐飞渐远的风筝。花族调皮地对姑娘说,我把风筝放跑了。姑娘微微一笑,从胸前挂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递给花族说,其实,我每次放风筝到最后也会把风筝放飞的。
花族吃惊了问,为什么?
姑娘说,风筝已经在这么高的天上飞过,何苦要让它回到地上呢,它会不甘心的。有时我想风筝是替我飞高,替我看我看不到的。
花族因为这些话喜欢上了这位姑娘。姑娘是一个护士。
波波的一位朋友,在花族的生日那天送来8盆豆瓣绿,说是替波波送的。波波在伊妹儿里解释说一下弄8盆豆瓣绿摆在家里是多了点,但是我相信你爱它们,会把它们全照顾好的。
这豆瓣绿真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小不丁点的一蔸,没有分枝,叶子只有五六片。太阳出来的时候要搬进屋子,晚上却要拿出去晒月亮。每天浇水只能在叶子上喷洒一点,不能多也不能少,而且,今天不能将明天的水提前浇了,也不能将昨天没浇的补上。8盆豆瓣绿摆在桌上,花族怎么看怎么像8个张开小嘴的婴儿,嗷嗷待哺,摆明了就是要你爱它们,全心全意对它们。
花族每天早上上班前把豆瓣绿搬回屋里时,每搬一盆就唠叨一句,听话,乖乖在家里呆着啊。等吃过晚饭,他又把花盆一盆盆地搬出去,唠叨另一句,好好在外面玩一玩,别玩野了。花族对豆瓣绿说人话,这空****的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了。装修完房子,种花养草,波波的想法不错。
花族偶尔陪护士去放放风筝,不放风筝的时候到公园里散步。有一天,护士走着走着停下脚步,不愿往前走了,她要求到花族的家里看一看。花族想不到护士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推托说,家里没什么好看的,还是在外面逛逛吧。护士求花族,就让我去看看吧,我想知道你家是什么样的,你平时呆在家里会做些什么?护士非要去,花族坚持不让,护士生气了哭了说,你根本没用真心对我,你是不是很爱你妻子,觉得和我在一起对不起她?
花族的心扯痛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痛是为谁,为护士亦或是为波波,他现在只能安抚一个人。花族上前抚住护士的肩膀说,五一节快到了,我们出去玩玩吧,你看到哪里好?
护士的泪渐渐收住了,我去哪你都跟我去?花族点点头。
花族和护士去了黄山,来回五天时间。花族很长时间没玩得这么尽兴了,在返程飞机上他向护士提议,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出来玩。护士看着开心在花族晒得脱了皮的脸上溢出来,笑着握住花族的手说,只要你想,我都陪着你。
飞机降落在南宁机场,旅客们纷纷坐上大巴返回市里,花族在大巴上的话开始少了。护士能感觉到车子每往市里前进一公里,开心就从花族的脸上淡去一分。车子一到站,还没停稳,花族就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了行李往车门边靠,护士紧盯着这个往车门边挤的背影,她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把她遗忘了,他归心似箭。他的家里到底有什么呢?
打开房门,花族第一眼就看到架子上摆的8盆豆瓣绿全耸拉着脑袋。花族打了个激灵,五天前的生活一下到来,和现在接在一起,扎扎实实地接在一起,将这五天的黄山之旅完完全全覆盖了。
花族把包扔到地上,抱了几盆豆瓣绿冲到水池边浇水。等到晚上,又将豆瓣绿放到阳台上。花族一夜没有睡,拿了椅子坐在阳台上,像期待花开一样,期待豆瓣绿重新伸直腰杆,舒展叶子。屋里的电话铃不停地响,一晚上响了很多次,花族没有接,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他的豆瓣绿。
8盆豆瓣绿早就蔫死。
花族有五天没上网看波波的信了,信箱里堆满了波波的信,你到哪里去了?豆瓣绿长得好吗?我病了,烧得很利害,我想我快要死了……我想看看豆瓣绿,你能不能用数码相机照了寄过来。
花族到花市上买了8盆的豆瓣绿,照了照片发过去。波波看了说,这不是我的豆瓣绿,它们一定是死了。我知道的,它们死了所以我病了,我和它们一样被痛苦煎熬,花族,我恨你,我决不原谅你。
波波能认出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不奇怪,可能认出冒名顶替的花简直比巫婆还有本事。花族写了无数封道歉的信,波波拒绝回信。后来,花族又发了一封信过去说,豆瓣绿没有阳光和水五天会死,你说像我这样没有爱的人多少天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