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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也不尽然。他可能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难言之隐?马平已经暴露赵、卜两家也尽释前嫌,下一步就差让潇潇认亲爹爹了,他赵光还有什么不能说?
几个人都沉默。此刻他们忽然几乎同时生出一个想法:太年轻了,体会不了那一代人的复杂心态。也许,这是我们无法理解钳工赵光的原因?
金翌叹一口气,乞求似地说:各位,我替潇潇求你们一件事儿行吗?我知道我的话不该说,因为这有给你们施加压力比你们徇私枉法的嫌疑。可我还得说,能尽力给赵光一点生路吗?或者换句话说能在处理赵光时多为潇潇想想吗?他不是潇潇的亲父亲,可他是怎么当上这个父亲又是怎么当好这个父亲的你们都看见了。他不比亲父亲亲吗?潇潇能离开他吗?
大家都不说话,火锅在他们中间沸腾。半晌,倒是那个一贯冷峻的肖重安慰了金翌一句:你想开点儿吧,但愿他真没问题。不过,照他的日常表现,他应该不会杀人。
可那个死人是真的。大哈闷闷地说,还被砸烂了脸。
就在四个年轻人把第一片羊肉放进火锅的时候,一个要饭的蹒跚着走进耳垂胡同135号院。
这是个脏兮兮的驼背。看不出年龄有多大,满脸的大络腮胡了一乱糟糟的,几乎和头发连成了一片。他穿一身看不清颜色而且千疮百孔的单衣,腰里扎着草绳子,脚上则是…只布鞋一只拖鞋。他拄着一根棍子,就那么拱着背,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径直往西屋走。
刘大爷的孙女刘小丽正在葡萄架下洗头,听见脚步声抹抹脸上的香皂泡沫,扭脸一看吓了一跳:哟!干什么的你是?找谁呀?要饭的哑着嗓子说:厕所,撒尿。
讨厌!刘小丽叫:找厕所怎么上院里来了?去去去,胡同里有厕所!
要饭的不走,两只眼睛瞎寻摸。瞅见西屋马平家的窗台上扔着个破茶缸子,便挪过去要拿:这个,给我,要饭用!
刘小丽想拦又嫌脏,便扎撒着手叫:哎哎,你怎么乱拿东西?怎么这么讨人嫌呀!
那只黑手就要抓住那茶缸了,屋里跳出个小伙子来:滚!干什么的你?
要饭的吓一跳,缩回手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不让拿就不拿,凶什么?
那小伙子是在这儿蹲守的刑警,正在马平那又炱又脏的小屋里憋得发昏闲得发慌,所以忍不住露了这一面。见要饭的走了,冲刘小丽笑笑,又回马平屋里继续他的蹲守任务。刘小丽继续洗她的头。
驼背的要饭人走出院门,站在那儿发了一阵呆,摇摇晃晃地往胡同口走。他的棍子和他的臭脚不时地碰到乘凉的人们,招来一阵阵斥责和谩骂:哪儿来的要饭的?瞎了?嘿嘿!瞧着孩子!滚滚滚!要饭怎么要到这儿来了?新鲜!
要饭的无动于衷地从人们中间走过,好象很熟悉地形似的在胡同里左拐右拐,最后拐上了胡同口外的大街。这时已是11点左右,夏季的北京大街却依然热热闹闹的。远远近近的饭馆商店门口瀑布灯都还亮着。三个警察和一个大学生就在这样灿烂的背景下向耳垂胡同走来。涮羊肉和啤酒使他们似乎都挺兴奋,说说笑笑的声音好远便吸引了要饭人的注意。
他站住了,随即调转方向向另一边走去。转身的时候他直了一下身,而这时他的背影正好映入大学生金翌的眼帘。
金翌一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形。可仅仅是一瞬,再看,又是一个驼背,匆匆忙忙地向远处走去。金翌几乎来不及多想,追上两步叫了一声:哎哎,那要饭的!要饭人站住了,回头,冷漠的眼睛看着金翌:给点钱吧。金翌看着那脏而乱的大胡子一愣,再看,那要饭的又回过头去了。金翌掏出一角钱:给你钱。要饭的回头接钱食指顺便在鼻梁上摸了一下,说声谢谢便扭头走了。脚步一拐一拐却不知为什么有些慌乱。
三个民赘在一边开玩笑:金翌你真是大善人。积德行善,你将来一定发财。不,一定生个大胖小子,让金家香火旺旺的。金翌似乎没听见三个人的七嘴八舌,愣愣地想什么,还自己摸一下自己的鼻梁子。小王推他一下:干嘛哪!犯什么愣,让要饭的把魂——一金翌一下子跳起来:快!他不是要饭的!他化妆了,他是马平!就是他!
大哈眉梢一跳:你说什么?你看准了?金翌说:哎呀,没错!你没看见他一摸鼻梁吗?他那是习惯动作,推眼镜呢!什么都可以装假,可这个动作没变!
不是没想变,可能是一紧张露馅了!大哈说着人已经纵身窜了出去。肖重和小王紧紧跟上。金翌也跑了两步,可震得胳膊伤口生疼,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他看见平日懒散笨拙的大哈此时敏捷得如同猎豹,在人行道上不时地闪过行人直追上去。他也看见就在距离已经很接近的时候那要饭人突然直起了腰,扔掉棍子飞跑起来!
就是马平!就是张老师!就是那个变态、阴险、凶残的家伙!站住!不站住我开枪了!金翌听见大哈亮如洪钟般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哈唬人呢,他和肖重都没带枪。
马平此刻如一只猎人枪口下的野狗,拚命地奔突逃命。别看他也四十多岁了却如一个青年般的健壮灵敏,平日装出来的那付学究样已没有了一星半点。紧追着的大哈突然想起这小子拿走了砍伤潇潇和金翌的斧子,不由得便加了小心,索性保持一段距离,打箅等这小子跑累了再说。就这样几个人前前后后地追逐到了北京城东北角的东直门,这里如今是北京城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虽然已近半夜可立交桥上下仍车水马龙。马平跑上立交桥,忽然折转方向穿过车队窜向另一侧桥栏!
大哈一愣,正想这小子想干嘛?肖重却先醒悟过来,叫一声不好!纵身也从车队间猛冲过去!一辆桑塔纳几乎顶着她来了个急刹车,尖利的刹车声剌痛了每个人的耳膜!司机探头大骂:找死呢你们?可刚骂一句便惊讶地闭不上嘴了。因为他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翻过护栏跃下立交桥!前者是个男人,后者便是他几乎撞倒的姑娘!
原来马平瞄住了一辆集装箱货车正从立交桥下驶过,故而铤而走险跳了立交桥。当他落在货车箱顶上时心里很得意,可还未直起身便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囬头一看横眉立目的女刑警正在两米左右的地方瞪着他……
小王追上立交桥正遥遥看到货车已停靠路边,肖重正在车顶上将那个家伙一拳击倒。小王忍不住赞叹:真棒真棒!了不起。大哈匆匆往桥下走,接一句:那当然,人家是刑警学院的高材生嘛。
两个人转下桥时正碰上最后赶到的伤员金翌。抓住啦!小王高兴地告诉朋友:肖重抓住的,她从桥上跳下去了。金翌似乎有些不信:从……立交桥上?小王骄傲地翘起大姆指:当然。金翌心里一喜,便顺口开了句玩笑:你们家女管教真能干,看来将来你是哪儿也别想跑了。
其实两个好伙伴说这话时那边的战斗还并没有结束。肖重把马平打倒以后从裤腰带上解下手铐准备把人铐上,可那家伙趁她走近时冷不防伸腿猛踢她的踝骨,踢得还挺准。肖重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禁膝盖一软蹲了下来。那家伙见机翻身就要往车下跳。肖重哪肯放他,抡起手铐就往对方头上着乎。这时货车已经停稳,司机正从驾驶室里跳出来想看看是什么砸了他的车。
肖重的一手铐砸偏了些,擦着马平的耳朵砸在他肩上。马平疼得一咧嘴,不管不顾往下便跳,劈头盖脸地正砸在司机身上。
司机被砸倒在绿化带里,大叫:什么东西嗨,这是一一他的话没说完,东西已变成了人,马平爬起来就要往北跑!
大哈和肖重几乎是同时一个从后边一个从上边扑过来的,他们两个人的重量一起骤然加到了马平身上。这个家伙一下子向前扑倒在柏油路上,他身上的刑警们都听到了他那好象从五脏内被挤压出来一声惨叫:哎哟!
咔!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从地上拽起来,大哈伸手就把他睑上的胡子扯下一条:你小子演电影去吧,妆还化得挺好。马平冲他翻翻眼睛,不说话。
司机拐着腿走过来了:怎么茬儿这是?噢抓坏蛋哪。小王和金翌也赶到了。大哈拍拍金翌的肩:伙计,你行。够咱们刑警材料,眼睛毒,反应也快。
那个被俘的人立刻向大学生投过憎恨的目光。金翌迎住这目光说:你看什么?我就是要抓你。就冲你对潇潇这么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儿下毒手,我就要想办法抓住你,为潇潇报仇。
大哈一推马平:得了金翌,甭跟他废话!他横,让他上审讯室横去。
这时小王招手叫了一辆面的,一行人钻进车去。被俘的人仿佛冷静下来了,摆出一副高傲的神态挤坐在肖重和小王中间。肖重俯身揉揉踝骨,狠狠地说:你这小子,下手还挺狠。小王便隔着马平关心地问:怎么了?他弄伤你了?肖重说:踢了我一脚。小王一眼瞥见马平嘴角正露出一丝笑纹,顿时火了,伸手就按他的头:你笑什么笑!反了你了,敢拒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