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强烈的光线一下子刺花了赵光的眼睛,他急忙用手去挡,却听见那人凌厉地喝道:你果然是赵光!赵光!
赵光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到楼板上,喃喃地说:你回来了……回来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
空****的楼里久久回**着他们的回音……
怎么会是你?根据我的预感我的推断不该是你,不该是啊?哼,不该是我……你以为我愿意来吗?知道会见到你我不会来了!不会!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恨!我怕我会杀了你!
不!不!你不该恨我……你误会了,你被人利用了……我也同样被人利用了。人家利用的是我们赵、卜两家的世代冤仇。
两个人仍然那么面对面坐在黑暗之中,彼此听得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彼此感觉得到对方激动的心情。
赵光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不容对方插嘴地把当年在陕西黄土高原上的悲剧叙述了一遍。他说得非常急,急得时时自己窒息了自己,大口地倒气。他没办法不急,二十来年了,他多想向对方说这些话呀。
卜行健一动不动地听着,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有当他听到他的妻子一那当然应该是他的妻子,因为她已为他怀了孕的悲惨命运时,他力身子才抖动起来。
当年赵光是在病好了之后悄悄到邻村去的。他从女同学柳燕那里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名字,决心去找她,去帮助她。他是选择了一个夜晚去的,为的是掩人耳目。他在邻村的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婆,便悄悄问她那女子的住处。老太婆打量他许久,问:你是那北京娃么?他便说他是那北京娃的同学,替他来看那女子。老太婆便叹息道:晚哩,晚哩,那女子今晚出嫁呢。
赵光说到这儿停住喘气。他对面的卜行健沉默如一块顽石。赵光说你信不信我也要说,说了我就痛快了。
他说他当时极震惊。老太婆告诉他那女子生了对儿双胞胎女孩儿,她大认准了她败坏门风,一赌气把她卖给山那边的冯傻子了。这种女子出门没有光彩的花轿坐毛驴骑,只能深夜趁黑让人领了走。老太婆指给赵光那女子的住处,不断地念叨着作孽作孽地走了。赵光心急如焚,穿过一处处项院,爬过一层层窑洞,终于找到了女子的家。可他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来晚了,因为他听见一个声嘶力竭的哭泣正在远去。一个老汉正命令个婆姨把两个包裹着的孩子扔了:快点快点!留这孽种作甚,扔了省心!
几乎想也没想,他去追那扔孩子的婆姨。婆姨倒挺痛快的把孩子给了他,还给了他两件崭新的小棉衣,告诉他……
那女子呢?卜行健恶狠狠地问,声音阴沉得让人害怕。赵光叹了一口气。他能说什么?那天他跌跌撞撞地抱着两个女婴在山上跑,听到的却是人们的惊叫:不好啦!秀芝跳崖啦……
其实,还用问吗……卜行健喃喃自语,用双手捂住脸:是、是、是我害了她!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赵光觉得喉头堵住了。停了一会儿,他问卜行健:那你,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我?他们仨把我从崖上扔了下去,可我挂在了树枝上!
赵光打个冷战。
他们让我交出东西,可我没有。他们急了,也绝望了。可他们让你交什么呢?
交一一卜行健只吐出一个字,就闭口不言了。赵光叹口气:我知道,你不可能完全信任我。我当然不能信,因为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听的花言巧语还不够多吗?再说,给我栽点什么赃不是你赵家子孙应该做的吗?反右的时候你爸爸不是还去揭发过我爸爸吗?
行了,别总忘不了旧事!赵光叫起来,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看待咱们两家的恩怨的。再说,我一直抚养了你的……
别说这个!卜行健也叫起来,我是应该感谢你,可你说过我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可现在一一我抱回孩子时她们都发着高烧,我又不会弄孩子,我尽了最大努力了,结果……你可以去问……
问?问谁?问这个把咱俩撮合到一块儿的好人吗?卜行健冷笑。
谁?赵光立刻警觉起来。
我。角落里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一个矮矮的身影缓缓走过来,象一只笨拙的动物又象一个地狱里来的鬼怪。赵光惊问:你是谁?
那人发出嘿嘿的冷笑,笑着笑着突然变成狂野的大笑!是张老师?赵光看到了闪闪的眼镜片,真是极大的震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那个老学究一改往常的书生气,浑身都散发着乖戻阴险和粗野。
他慢慢地走到两个人跟前,慢慢地说道:二位叙旧的时间也太久了,让我等得好不耐烦。好了,说正事吧。
赵光不解地问:什么正事?我们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扭睑看看卜行健,卜行健也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是这人把我从国外叫回来的,理由当然很充足。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张老师突然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彻底地变了,变得尖细,变得柔软:卜行健,姓卜的,你该把东西交出来了吧?啊?
卜行健被雷击了似的猛地一晃,不由得倒退两步:你!你的声音!你是……马平!当年你就是这么说话!赵光大惊:什么?马平?可你的脸……那个老师呵呵笑着:没想到中国也有这么好的整容医生吧?别费话了,咱们言归正传吧。我知道你那个什么侄子是公安局的,他今天晚上也许是想故意露个空子给人玩玩,好,我就来个将计就计。我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即使是陷阱我也得冒这个风险赌一把。二十来年呀,容易吗?把你们二位弄到一块儿就想听听东西在哪儿,这么多年我想了多少遍终于想通一条儿,那东西你姓卜的带不到国外,可你住处也没有。那么,只有一个地方……
赵、卜二人听得目瞪口呆。马平突然口气一转,指住赵光:这东西在你那儿,我刚才总算听明白了!什么东西?你作梦吧?
作梦?不,这不是梦。这是现实,当然,你姓赵的自己并不知道。对,你姓卜的也不知道,可你想想也许会想起来的。嗯?想想看?哈哈,当局者迷哟,再说你们二位谁有我这样的智商呢?
他又仰面大笑起来,笑得狂妄笑得舒畅,仿佛天下只有他一人为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