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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从回家吃饭、洗澡,到佯装睡觉,然后悄悄溜出家门,金翌几乎是一分一秒数着时间熬过来的。他今天夜里非来不可,不然他也许会急疯,会崩溃,会把自己折磨出病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裤褂,随身带了手电、改锥,带了那只铜镖陀子和那只小风筝。临出门的时候,他曾把妈妈的切西瓜刀揣在腰里,可想了想又放下了。没必要。他管赵光叫叔啊,他一直照顾着潇潇啊,赵光会把他逼到非动刀不可的地步吗?
再说真需要动刀,你金翌有这个胆子吗?你这个年轻的满族人可没继承下老祖宗横刀立马的传统,而是更象后来的八旗子弟那么随和善良啊!
于是,他就这么来了。
他向他知道的那个废弃的防空洞走去。他知道这防空洞修建时赵光等人已去外地插队了,可这学校是赵光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而暗无天日的地下,不也正好供他栖身么?赵光是肯定知道这个防空洞的,他不会放弃这个合适的地方的。也许有人认为白天会显得危险,因为学生太多,可现在正是暑假。这是一个多好的地方啊。金翌走到校园正中央时站住了。他从没有在这种时间独自站到这种宽敞地方的体验。现在,在平坦空矿的操场上,在仿佛比平时大许多的星空下,他突然感到一种压抑感。人原来在天地间竟是如此渺小。而如此渺小的人竟还整天忙于争吵磨擦勾心斗角,甚至几代人几代人地争斗下去。真该把这种感受讲给赵光,讲给卜行健,讲给所有人……他叹一口气,仰面看看由于夜深而变得疏朗的星空继续向防空洞走去。防空洞就在眼前了。
金翌用手电照照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锁仍然是老样子,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他走到盖子的另一边,用手掀掀,那糟朽的木盖果然掀起来了,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用手电照照,原来正如他推测的,两个钌铞早和木盖子和木框分家了,新鲜的擦蹭痕迹随处可见。金翌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阶卞下去,返身又把木盖盖好。黑暗顿时吞没了他。他打亮手电,在黄色的光晕里,他看着湿漉漉的挂着青苔和蛛网的砖壁,看着脚下堆满垃圾和泥土的台阶,看着前面深深的粗糙的歪歪扭扭的隧道……他愣愣地看着,不知该不该往里迈腿。
是啊,年轻的大学生尽管对“**”有些肤浅的印象,尽管他从父辈那里得知许多残酷的故事从书本里读到许多对那个时代的枇评和诅咒,可亲眼看到肖年的遗留物,他还是被震动厂这个防空洞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震慑着他,使他觉得整个身心都有一种剧烈的变化。他感到自己在变小,小得如同历史臣轮下的一只蝼蚁;他又觉得自己在变大,大得连自己都不再认识肖己的思想了,变得象一个忧心忡忡的老者。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竭力镇定自己,向前迈出第一步……咔嚓,碎玻璃在他脚下裂开了。
喵只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幽幽的绿眼睛叫他毛骨悚然。
他向前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米,五米,十米……大约五十米之后,隧道拐了一个弯。他站住辨认了一下方向,认准面前的这一段隧道已是在教学楼的下面。
这一段两旁各有几间窑洞似的房间,看来这是防空洞的主体部分了。
在其中一间洞口,金翌发现了他想发现的东西一一堆干稻草,几个空易拉罐和罐头瓶,两件肮脏不堪的衣服和一只提包……
金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的判断没有错,赵光就藏身在这个没人注意的地方,为了潇潇,也为了自己。这真是一幕人间悲剧,一个堂堂七尺汉子竟不得不蜷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般的地方,只为了那点人间的恩恩怨怨!
金翌在那堆稻草上坐下,他要等赵光回来。他要那个谜底,那个关系了潇潇一生的谜底。如果赵光真的有罪,他要劝他去自首,他要让他为了潇潇去自首。大学生相信赵光会答应的,一个信佛的人应该是善良的,何况那么多年内心的折磨难道不该让它得到一种解脱吗?
关了手电,金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潮湿的霉味立刻袭击了他,象一条条小蛇悄悄啮咬着他的肌肤。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突然跳过他的脚面,他一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打开手电一看,一只老鼠正匆匆消失在洞口。这些日子赵光是怎么过的啊。
金翌叹息着再次关掉手电。他把那只早已被自己摩挲得发亮的小铜镖陀子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感觉着金属的沉重与冰凉。他把I」轻轻放在地上,他想让赵光一回来就先发现这小东西,它会给赵杧一个震撼就象当初震撼了卜行健一样。金翌克服着心理上的厌恶把后背靠在墙壁上,粘乎乎的冷气马上让他打了一个寒战。他赶紧向前趴到自己的膝盖上。他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作了一个梦,梦见赵光乐呵呵地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对他说:翌子,我没事儿了。他奇怪地问:什么没事儿了?潇潇花蝴蝶似的从屋里飘出来,说:金翌哥,不是我爸杀的人,公安局查清楚了。他听了很高兴,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潇潇正忽闪着两只特亮的大眼睛看他,忙问:潇潇你眼睛好了?潇潇笑着:金翌哥你说什么呢我眼睛一直没毛病呀。把他也说傻了,想了半天说:我怎么记的咱院谁眼哼不好来着?潇潇和她爸就都大笑,说那是张老师啊……
仿佛扑噔一声,金翌突然醒了,梦也一下子断了。就象是冥冥之中有神相助,他醒得实在及时,因为他一睁眼就听见匆匆的脚步声正在隧道里响起一串回声!
金翌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叫:卜叔!卜叔!我是小翌子呀!我是翌子!
那脚步声戛然而止。防空洞里一片沉寂。
金翌冲出房间,打亮手电向隧道里照去。立刻对面的黑暗中响起一个沙哑而严厉的喝斥:关上手电!站在那儿不要过来!
金翌一愣,忙把手电关了。两个人在漆黑之中对峙,隐隐听得见对方的呼吸。
大学生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卜叔,我是翌子,您放心,我找您没有坏心。卜叔,也许我该叫您赵叔,您干嘛躲在这儿,您为什么不回家呢?
冋家有什么用?那个声音冷冷地凹答:我其实已经没家了,早就没了。现在这儿就是我的家。
您怎么这么说?潇潇还在家盼您等您呢,您却别提潇潇。那声音突然大起来,早晚有一天她也不再属于我。我是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那么长的一段恩恩怨怨到我这儿就结束了,永远结束了,因为对立的双方将会只剩下一方了。赵光的声音急切而慌乱,语气中流露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好象在用手捶墙,然后好象又向金翌这边走了两步。突然地,他说:翌子,你不是想知道一切吗?好,我告诉你。我反正不能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告诉你我也许会舒服些……
好吧,你坐下吧,我要从头说起……
昨日的恩仇
赵光第一次知道赵、卜两家的世仇,是在1957年夏季。那也是个热得怕人的夏季。自然气候倒还好捱,可人心里的那把火却把每个人的大脑都烧得迷迷糊糊的。那夏季留给7岁的赵光一个很深刻很残酷的印象。刚上学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人世间竞还有那么多不尽人意的事情。
北京的胡同还是胡同,可那时赵家不任在耳垂胡同135号。赵家当时住在宣武区一个有几十户的大杂院里,这院里地位最高的人家是杂货铺的一个伙计,而赵光的父亲赵世明是个背粪桶的掏粪工,出出进进常让街坊们捂鼻子。
那天赵世明仿佛破例洗了澡,赵光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少有的肥皂味儿。他喜气洋洋的,手里提了酒瓶子和一块用荷叶包了的猪肉,进门就吆喝赵光的妈切肉炒菜摊鸡蛋。你发财了?长薪水了?赵光的妈问。嘿,你不知道,比长薪水高兴。赵世明咧着嘴说。掏粪工有…付强健的体魄,这会子高兴得腱子肉上都似乎闪着光。怎么喳儿?赵光的妈是个穷旗人的女儿,京片子干净利索好听。她边磕鸡蛋边叫,睑上也因男人高兴而挂着笑模样儿。嘿!赵世明拍着大腿说:卜家那个小子,定了右派啦!
赵光的大半生里永远记得父亲当时得意的神态。他的两眼放光嘴阐V上挂着点儿白沫子,两颊上都是喝醉酒般的红晕。他知道父亲说的卜家那小子是谁,父亲从来都用这贬意的称呼来叫他的同学卜行健的父亲卜林。卜林是区教眘局的职员,一个清秀瘦削的男人。赵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恨他,为什么他定了右派父亲这么高兴。他觉得这很奇怪,在他那幼小的心灵里直觉地认为父亲和卜林是互不相干的两种人,尽管住在一个胡同可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当时愣愣地看着父亲,很茫然也很冷漠。
他的母亲当时呆了一下,然后边打鸡蛋边小声说:你小点儿声儿。人家定了右派你高什么兴?赵世明把酒杯一放,更大声地说:我干嘛小声?我凭什么小声?我还得大声叫好呢。还告诉你,他小子定成右派是我的功劳,我上他们单位揭发他反对毛主席!
母亲手里的鸡蛋碗吧地摔到了地上。赵光惊异地发现母亲的脸变得刷白。父亲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支吾两声便去收挣破碗。母亲仿佛极劳累,她慢慢坐到床边去喝水。赵光记得当时她哆嗦得几乎拿不住杯子,水洒出来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赵光很害怕,他抓住母亲的手发现那手冰凉。
父亲收拾完东西进屋来说:你甭怕,我没冤屈那小子。那天我上他们院掏茅房,听他正和人说呢,说什么让人鸣放然后又批判人家,毛主席这么着办挺绝的,说什么这叫引蛇出洞。我给他告了,也是他自己作死。母亲低声说:人家那意思是反……你给人加油添醋的,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父亲瞪了眼睛:世仇啊!你不是不知道没他们家我会是掏他妈茅房的下三烂?
什么是世仇?爸。这时候赵光问,他真不明白那个词的含义。母亲厌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搭茬儿。父亲却把他拉过来:干嘛别搭茬儿?也该让孩子知道了。
于是,赵光第一次知道了赵、卜两家几!一年的恩恩怨怨。这恩怨象北京城的大瓦房那么根深蒂同风雨无侵,又象他家住的这碎砖头房这样时时刻刻让人腻歪。他第一次看到了一只极精致的只有五分硬币那么大的小风筝,看到了一只小秤砣似的铜疙瘩。他直着眼听天书似的听父亲讲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和他在学校里一年级小学生的课堂上听到的完全不一样。母亲一直在一旁唉声叹气,赵光偶尔听见她说这不是作孽吗?父亲便半醉半醒地冲母亲喊:你瞎他妈唠叨什么!母亲便不再说话。
赵光记得自己当时是很气愤填麻的,特别是他相信父亲当了掏粪工就是卜家的罪过,便更恨死了卜家。一个掏粪工的儿子尽管在新社会也常遇见让人看不起的事儿虽然很稚嫩的大脑皮层上早印下了不平的烙印。于是第二天上学便不再搭理同学卜行健。过去是父亲不让他搭理他自己常偷偷和卜行健来往,现在是他自己坚决不理那个小职员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