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他缓缓地拉开窗帘,让清冷的月光投到他阴沉沉的脸上。但他马上又退后一步,又把脸沉到黑暗之中。他静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这个似乎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
你们乐吧,你们愁吧,你们疑虑吧,你们害怕吧。我藏在暗处看着你们,等着你们。我从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太少太少了,我要报复!我要补偿!我要你们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另一面,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我!
他静静地站着,把身影溶化在夜的黑暗中。他看着窗外的世界,脸上流露出残酷的狞笑。他咬住自己的嘴唇,解恨似的把它咬破。一条血线流下他的下巴,使他的脸变得恐怖,活象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北京第274中学是那种过去所谓“瓜菜代”学校。这还是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留下的词儿呢,意思是“粮食不够瓜菜代替”。转而形容一所学校是说当年有一批各学校都不要的差生无学可上,可又不能让他们在社会上荒着,便临时成立个学校,把这些孩子都拢起来。这学校便是正经粮食匮乏之后的南瓜或白菜。老师们箅什么?大概是盐和酱油?几十年下来这学校按说也该打下些基础,可之间又有“**”,近来又随着市场经济兴旺好多老师跳槽,因此混乱之外又加上了些衰败,便仍然是教育局挂号的后进单位。金翌冒充毕业生回母校找人闯进274中学,找到教导处时没见到人。他在楼道里乱走,忽然听见有人问:哥们儿,找谁?扭脸一看却是个半大小子扒在玻璃窗上,一脸的不安分。看来这是学生在上假期补习课。金翌凑上去说:找个年龄大点儿的,问一一,话没说完那小子便坏笑着回头叫起来:这哥们儿要年龄大的,刘俊凤,你去吧嘿。屋里一阵哄笑。哄笑声里一个黑壮的丫头喝道:让你妈去你妈岁数大。金翌赶快溜走了。
他是为了解“**”时的赵光来的,所以要找个年龄老些的老师问问。想想当年二十挂零的老师,今天也该五十多岁了。找来找去却没合适的,教师们或上课或放假,都忙着。金翌站在楼梯口想了想,忽而想起进校门时见传达室坐着个老头儿,不如干脆和他聊聊吧。
金翌下楼回到传达室,那个老头儿正一手攥着大葱一手举着酒杯喝酒。金翌真没见过这么喝的,咬一口葱抿一口酒,不禁惊奇地瞪圆了眼睛。老头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这箅什么,“**”挖防空洞那会儿我怎么喝你知道么?墙上拔一根锈钉子,咂锈钉子就散装白酒。怎么样?金翌不知道老头儿说的是真是假,赔着笑,顺势进屋坐到老头儿**。老头儿上下看他几眼,也不阻止也不问,继续喝酒。
挖防空洞是哪年的事儿?大学生顺着老头儿的话题往下走:七几年吧?搞备战备荒为人民那阵儿?老头儿嚼着葱:啊,你没赶上吧?没赶上。金翌承认,又问:愈老人家那会儿就在这儿了?文革前我就在。今天也是元老了。老头儿一嘴的葱味儿酒味儿冲得金翌直想吐,可只好忍着。屏着气又问:那您认识梅有光么?66届初中毕业生。老头不抬头:认识,小梅子么。金翌心里一阵高兴:那,还有赵光,还有卜行健,您都认识?
赵光?那会儿是司令呢。你问他干什么?老头的眼光变锐利了。
司令。金翌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个沉默寡言的钳工当年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是我邻居。他只好这么回答老头儿。心里想象着赵司令当年的模样儿。那会儿他16岁吧,穿一身费挺大劲儿换来的黄军装,戴红卫兵袖章,脚下登一双军用胶鞋。他那会儿也横眉立目吧?也四处去造反吧?也在天安门广场接受过伟大领袖的检阅么?
金翌在影片《周恩来》里见过红卫兵围攻“走资派”的场面,在彩片《簕王别姬》里见过京剧名伶在红卫兵面前的惨状。红卫兵在他们这代人眼里已毫无可爱之处了,于是大学生怎么也不能把赵光和红卫兵联系起来。
1967年吧,他们去插队了。那个年级连锅端,谁也没剩下。老头儿把最后一口酒裯进嘴里,眼睛变得混浊,茫茫然地望着窗外:见那防空洞了么?还在呢。从没人进去过,也没人想起来填了它。你问赵光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邻居嘛。金翌含混地应着,又问:赵光和梅有光、卜行健他们好吗?常在一起吗?记不清了……老头儿说。
您再想想?金翌不死心,再问。老头却不再理他,半闭上眼睛养神,那张皱纹密布的睑极安详,竟然隐隐地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态。金翌看着老头儿想:大概人经历的事多了,神经也就麻木了,不,应该说也就坚强了,不为所动了。这是一种成熟的境界吧?从陪潇潇到南方认尸以来的桩桩件件,使大学生开始想到过去许多不曾想过的问题,也见到了许多没见过的事。他在觉得自己老起来,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那本《老北京的生活》,一点一点地回到“**”的狂乱岁月。这当然是两段历史,可正因为是两段历史才把这今天的故事变得有历史纵深感了。
他走出274中学传达室,随意地瞥了一眼老头儿一再提到的防空洞。那不过是一个方方洞口,盖着木盖子,锁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突然金翌就想起老头儿说的咂锈钉子的事儿,真不相信中国竟有那么可怜那么可怕的时代。大学生心里有一种啼笑皆非而又苍凉无奈的感觉。
金翌就带着这种感觉离开了这所中学。他并没了解到多少情况,却不知为什么仿佛得到了某种启迪和收获。他觉得自己在翻开一本书,但是在一页一页地从后往前读。
他还不知道潇潇昨夜里的故事,他是早晨匆匆离开家的。假期不多了,他真想在返回校园之前揭开谜底……他不知道潇潇在急切地等着他。
刑警大哈是个乐乐呵呵懒懒散散的人。人胖,衣着就总不那么大洁净,领子上总有一圈黑渍,身上也总有股子汗味儿。有人说他,他便笑着说:没办法,刑警,忙。他还有个毛病,吃完饭就得去厕所蹲一趟,一天就是三回。自己说,我他妈是直肠子。这回让小王配合他查那个变态小贼被杀的案子,小王实在对他这毛病哭笑不得。大哈却笑眯眯说,拉屎是人最舒服的事儿,我一蹲下脑子就倍儿清楚。小王无奈,说:那您就蹲厕所破案吧。大哈很正经道:这不奇怪啊,好多案子我都是在拉屎时候想到线索的。
他倒真不是吹。这天早晨他举着煎饼来派出所找小王,吃完就向小王要手纸上厕所。10分钟后,他急急回到小王宿舍。小王笑道:今儿您老人家不慢啊。大哈边洗手边说:那是因为我想起点儿事来。你说,咱们查这案子会不会跟那个卜行兆的事儿有点关联?怎么会?小王叫道,两码事儿嘛。你蹲茅坑倒真是脑子快。
大哈正色道:我告你说,这不是不可能的。我刚才想,这两件事儿先后脚发生在135号,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想着想着,就琢磨出个漏洞来。就足那偷乳罩的小子为什么让那下晚班的女孩子发现了?从他的心理和当时的实际情况看,他都是不愿也不该比人发现的。趴在房上不动就可以了嘛。可他偏偏让人发现了。这不奇怪吗?
小王听愣了。他沉了一下,慢慢说:你是不是联系起后来的事儿,特别是那小子背后可能有个幕后人的分析,觉得他是受人指使故意让135号的人发现?而那幕后人的打箅是转移大伙儿注意力,起码闹个人心惶惶,让大家都别注意卜行兆了?
对呀对呀!大哈叫起来:你们不早认定卜家的故事里还有个C吗?这个C是在雍和宫照相的人,难道不会是操纵了变态小子钱琛,最后又把他宰了的人?
这太玄了吧?小王说,是不是太凑巧?不!大哈熊似的身躯一摇晃,坐到办公桌上,把大巴掌伸到小王面前:刑瞀是该有点儿想象力的。想象只要合乎逻辑就极有可能是真的。你想想,好好想想。我敢说那小子让女孩儿发现是故意的,不然没那么笨的贼。
小王见大哈的衬衣前胸汗湿了大片,便起身把电扇打开。他思忖着,突然觉得照这么分析也有点意思:那,照你这么说,那个0应该就在这附近,甚至就在135号院里?应该是这样。大哈点头。那是谁呢?谁导演了这一出出的戏?这就得我们去查呀。我,你,肖重,还有那个挺不错的大学生。用我们刑警的话说这叫并案侦查。小王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肖重两个字就心跳,故作镇静地问:那怎么着,咱去找肖重?
呼她,那丫头带着机呢,还是汉显的。大哈啧啧地说:真敢花钱,我他妈还用个别人淘汰不用了的呢,她用上汉显了。情人儿给买的吧?小王也不知自己怎么问了这么一句。那丫头没对象,我们队里有好几个围着她转的主儿呢。大哈哈哈地笑起来,小王暗暗红了脸。
呼了肖重,肖重没回电话。但是三十分钟之后,打扮得象个中学生似的肖重突然出现在两个人面前。我去274中了。她说。不是大学生要去吗?大哈说。
咱是刑警他是刑警?肖重顶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又推了一下大哈:你下去,我吹会儿,热着呢。
大哈只好从桌上下来,肖重大迈腿坐了下去。短裙下**的腿从小王眼前闪过,让小王心里乱了一下。
我找到了274中学的老教师。肖重说:赵光和梅有光、卜行健都是66届初中毕业生。卜行健当时是走背字的,因为他爸爸是右派,母亲离婚之后又到国外去了。赵光却是红卫兵司令,常和他在一起的战友有梅有光,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吴启林一个叫马平。这四个人从成立红旗造反团时就在一块儿,在学校里曾被人称为四大金刚。小王你注意,梅副市长在向咱们介绍情况时耍了花招,他否认和赵光熟悉,他说赵光是个不起眼的人,还说赵光的父亲是右派。
他这不是把卜行健的家史挪到赵光头上了吗?这反而证明他也认识卜行健。小王说。
肖重冷笑:他为了保自己当时是真慌了,不知不觉就漏洞百出。可他居然没想到274中还有一位当时的教师今天健在。哎,对了,我说了半天,你们呼我干什么还没说呢。
大哈于是把他在拉屎时的灵机一动讲了,只是没说当时所在的场所。
女刑瞀听了,抱着双肩想了一阵馒慢地说:如果真如你们推断的这样,那么这个C应该是吴启林或马平。
大哈笑起来:不可能,那赵光不早发现了?他们是造反战友啊!可谁又能那么摸这几个人的底呢?肖重一本正经地说:也许这个人面貌变化太大了,赵光就愣没认出来。
小王忍不住乐了:你比大哈还敢想,你们当刑警的都这样?肖重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就闭了嘴,脸上的笑也象冰冻了似的凝固了。半晌,才嚅嚅地嘟嚷一句:可我还是觉得……觉得有点牵强。
治保主任徐大妈不大高兴,因为儿子金翌老往潇潇家里跑。这不是个事儿。她对儿子说,人家姑娘爸爸不在家,你老大不小的小伙子不怕人说闲话?孤男寡女还是少在一块儿呆。这是从私说,是小事儿。从公说呢,你妈我是跑街道的,为国家干事儿,那丫头她爸可是杀人嫌疑犯。现而今不讲划清界限了可也该站稳立场吧?阶级斗争复杂着呢,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道长着呢,没警惕性可不行,悬崖勒马吧儿子。把金翌说的脑袋都大了,干张嘴无话可说。老太太便得意地宣布:看看,理屈词穷了吧?灯不点不明理不说不透嘛。吃饭去吧,炸酱面,你爱吃的。于是金翌只好去吃面。
他是从274中学回来被潇潇叫进屋的,潇潇正等着他呢。听了潇潇的述说他由衷地佩服:你可真胆大,万一他伤害你呢。潇潇说:我当时心里一急顾不上那么多,而且我本能地觉得不会。我觉得他好象是一个比较善的人,因为他每次来,并没有给我带来危险,而且象是特意来看我的,好象跟我有点什么关系。金翌说:他是卜行健这可以肯定了,他从国外来这咱也知道。他在过去和你爸一定有瓜葛,恩恩怨怨的事儿不会少。他们俩都爱上我妈了吧?潇潇猜測,所以他们俩是情敌。他们之间一定有很惊心动魄的故事,和《庭院深深》、《几度夕阳红》似的。金翌笑起来:潇潇你听电视剧听太多了。潇潇却很认真地说:爱情呀,力量大着呢。说得金翌心里一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正是这时,徐主任推门进来叫儿子回家,顺便还给潇潇端了一碗面来。
金翌闷闷不乐地吃着面条。他对母亲的关怀很有点无可奈何。爱吃的炸酱面此刻味如嚼蜡,他在琢磨这件无头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真是件无头案,因为主人公卜行兆一赵光此时音信杳然,那个被砸烂脸的梅有明是不是他杀的也无确凿证据。他们几个年轻人查来查去,仍无进展。这世间的事也许真就有没结果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