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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三天吴老师仍没露面,课自然又没上。满村乱跑的娃和女子们终于引起村长注意。才说去找找吴老师,一个后生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吴老师在塬下边的沟里躺着呢。人看上去是不行了。
村长带人把吴老师弄上来,发现人早已僵硬,脑后有个洞,血和脑浆也已干涸。村长皱紧眉想了想说,这得报案,谁知这里有什么故事?
公安局的来勘查了现场,又验了伤,便骂村长一顿说你们忙着抬人把现场都破坏了,痕迹都乱了,现场有好几十种足迹知道哪个是凶手的?听说吴老师死了全村的人几乎都去现场看过,所以村长也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公安局的研究一阵后初步认定是意外事故,就是说吴启林失足掉下沟去摔死了。有一个验尸的法医坚持说是他杀,证据是他认定头上的伤是打击造成的而不是摔的。村长听见一个带队的警察喝斥那法医说你认为他杀可现场痕迹被破坏了怎么办?没足够的证据咱们只能说是意外事故。村长便在心里有几分为吴老师感到委屈可又不敢说,眼看着警车出了村在黄尘弥漫的路上消失了。
葬了吴老师回村的路上,一个婆姨拉住村长说,三天前的晚上,她亲眼看见吴老师和另外一个外乡男人上塬上去了,那时天已黑下来,但她保证没看错。村长愣了说:这可很重要,刚当着公家人你咋不说哩?婆姨说不敢呢嘛。村长便决定给派出所打电话。
公安局再次返回小村调查,他杀的结论便渐渐占了上风。因为不止是那一个婆姨见到过那神秘的外乡人,还有一个娃和一个老爷子见到了。他们说那人中等个,从衣着上看象城市的,可因天色昏暗看不清眉眼。那个娃在形容此人时用了“风尘仆仆”这么句成语,他是吴老师的得意门生,提起吴老师便抽泣不止。
刑警们还在吴启林的窑洞里发现两个香烟头,其中一个较长的,可以看出是北京人爱抽的金健牌,由此他们推断神秘客人来自北京。
在塬上的谷子地里找到的那块带血的石头,把他杀的结论做定了。
可一个香烟头根本无法证明来客的身份。刑警们反反复复地和婆姨、娃、老汉交谈,启发他们回忆那人的外貌。可最后他们得到的仍少得可怜,他们只知道那人和吴老师年龄相仿,体态较适中。
村长向刑警们介绍说吴启林并不是在这个村插队的北京知青,他来这个村时村里的北京知青已全部返城了。他说他北京已无亲人,所以不愿冋去,原来插队的地方也不想呆,图这小村清静,自愿来此教书。从此他便呆下来了,结过一次婚,可婆姨难产死了。他也真可算个苦命人了。
至于他以前在哪儿插队,老乡们还真忘了问了,也没人记得他是否说过。
刑警把那一眼窑洞挖地三尺,居然没找出一点儿关于这个教书匠以前生活的线索。没有日记,没有照片,没有信件。刑警队长挠着脑袋说:他妈的,这人怎么象是刚生下来的?还是外星人?那个一直坚持他杀论的法医说:这很可能说明这小子过去有点儿什么问题。刑警队长点点头,站在土场上眺望远近黄澄澄呆头呆脑的塬和沟,心想:他躲到这么闭塞的地方,居然还没躲过魔爪,这杀人者也够狠的。
回到县公安局后刑警队长向局长汇报了案情,最后说破案的希望几乎是零,要不然去北京碰碰运气,万一査出点什么呢?局长说算了吧,咱们经费紧张你不是不知道,出省办案是不可能的。下月的工资我还发愁呢。
这案子便挂起来了。
抟,是“**”那会儿的词儿了,可挺准确。
金翌回到北京耳垂胡同135号,顾不上干别的,径直到小西屋来看潇潇。
摸摸索索地在糊纸盒儿的潇潇,听见金翌的脚步立刻扬起一张微笑的小脸儿:金翌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怎么样,还好吗?其实不用回答金翌也看出这个盲姑娘瘦了不少,脸也焦黄焦黄的,显然她为她那音讯不明的父亲曾日夜焦灼不安。金翌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感觉,那是来自内心的似乎和潇潇相通的痛楚,他被这种痛楚的感觉包围了。但他表面却只能尽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哟,屋子挺干净的嘛,自己收拾的?
沛沛姐帮我的,还有徐大妈。
沛沛?金翌心说这个娇小姐似的西餐厅服务员怎么这么有爱心了?她平常老躲着这个可怜的盲姑娘甚至有些轻视她。潇潇仿佛猜到广他的思想活动,笑道:沛沛姐说,她不愿让你认为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孩儿。
金翌脸一红,哭笑不得地嘀咕一句:她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潇潇说:沛沛姐喜欢你,这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挺好吗,你们俩真应该是一对儿。话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酸楚和失落,但金翌却强烈地感觉到了,心想潇潇你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是个善解人意心地坦**的好女孩儿,可上天为什么让你失去了双眼呢?这太不公道了,我会补偿你的。想到这儿,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他对潇潇说,我们俩是不是一对儿不重要。你不想知道我们这囲出去有什么收获么?
怎么不想?潇潇顿时急起来,我天天盼着你们回来呀!我每天要掰着手指头箅好几遍日子呢,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我爸爸吗?
金翌马上又后悔自己的话了,自己的那种语气太容易让潇潇以为有什么重大发现了。可是,事实上有什么可让潇潇高兴的?梅有光承认他和卜行兆也就是赵光是同学,却一口否认和他有来往。尽管他们凭第六感觉认定梅副市长在撒谎,可第六感觉能当证据用么?
潇潇,你别急,听我慢慢说。金翌尽力缓和口气,从头娓娓道来。说到他们和梅副市长的正式接触,那天的情景又仿佛在他眼前了。
那天梅副市长是在他办公室里接见三个年轻人的,气氛自然与饭桌边大不相同。副市长尽管仍是和颜悦色,半仰在皮座椅上的姿式却表明着他的居高临下。
确实没来往。也没听说过和我弟弟有来往。我说过,我和我弟弟关系一般。
有来往的同学二…没有,真的没有。北京已经七八年没回去了。
能回忆起来的同学嘛……有赵光,还有个女生叫柳燕的,不怕你们笑,我暗恋过她一段儿的。别的想不起来了。
卜行健?卜行健……不,不记得班上有这么个同学。赵光当年是个挺不起眼儿的人,在学校造反,成立红旗造反团时他是随大流儿。后来插队也是随大流儿,连返城时也一样。也难怪,城市平民,没关系没门路,也只好如此。
他们家……记不清了,好象是工人吧。他爸好象还有点文化,可后来犯了点事儿,印象中好象是打成右派了,五七年那会儿的时候。从此才当的工人。
别的,对不起我就说不出什么了。
梅副市长当时很客气地把他们送出政府的大门,很客气地问他们用不用车,还建议他们到郊外的三游洞风景区去玩玩,说那是李白、杜甫、苏东坡都玩过的山洞,故名三游洞,有点意思的。他们也很客气地感谢梅副市长。总之,和和气气地分手了。潇潇听了,半晌没说话。
金翌看着潇潇,慢吞吞地说:离开那个城市,我们仍然认为梅有光在撒谎。他说他只记得两个同学的名字,这按道理说不可能。而且这两个人中你爸爸是我们提出来的,他不承认也不行;另一个柳燕是个女的,与本案明显无关。我们有意提出卜行健,他说不认。
那怎么办?潇潇喃喃地说,眼睛又湿润了,露出了一脸的愁容。我觉得线索还在咱们北京,在咱们家里。那本书,那个小铜疙瘩,还有小风筝和风筝图样儿。有什么来历有什么故事?咱们都还不知道呢。还有小孩儿的棉衣,假如潇是代表了你那么湘是谁?那本书又是谁撕去了几页?撕的内容是什么?都是谜呀。
我想先到图书馆去一金翌说到这儿突然停了嘴,两眼变得迷茫起来,仿佛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道电光,照亮了一些藏在记忆之中的零星文字。潇潇听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便问:金翌哥你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了?
金翌的脑子里砰地爆出一片火花,零零碎碎的记忆突然间完整了。他一把抓住潇潇的手,兴奋地叫道:潇潇,你知道我突然想到什么吗?我想起卜行健手里也有一本《老北京的生活》!是客房服务员告诉我的!我说我为什么见到你爸那本书时觉得很熟悉这个书名呢,原来……
那么说这本书确实与他们两个人有关?潇潇问。是呀,也许他们的恩恩怨怨就在这两本书上呢!我要到图书馆去,我一定要找到一本完整的《老北京的生活》,我一定要揭穿这个秘密。
那么金翌哥,我爸那本书为什么要撕去几页呢?那是秘密呀,你爸也许不愿比人知道。可不让人知道把书藏好就可以了,事实上他也藏了呀,可为什么还撕呢?再说,书是公开出版的,藏起一本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