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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93年7月底的这个夜晚,夜幕把许多诡秘的活动都遮盖起来了。
卜行兆赵光突然失踪!
这回是真的失踪,因为上次出走前他还和女儿打了招呼,而这次纯粹是不辞而别。潇潇半夜醒来,敏感地觉出外间屋没有动静,到爸爸**一摸发现是空的。枕头毛巾被放得整整齐齐,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烟的味道。显然卜行兆并没睡过觉,他抽着烟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然后便悄然离去。
他从来不吸烟,这次吸烟是潇潇印象中的第一次。因此,潇潇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潇潇沉住气坐到天亮,爸爸没回来。在潇潇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儿希望破灭了。她流着泪,摸索着去找金翌。在这个盲姑娘心中,直觉地认为翌子哥是她最可靠的人。
金家老两口和他们的老疙瘩儿子金翌正在吃早饭,油条加棒,子面粥。大学生金翌还沉浸在激动里,因此当潇潇把卜行兆失踪的消息哭诉之后马上陷入了一种茫然,他端着粥碗嘴里噙着一块油条变成一尊泥塑,神态完全是一副冰水浇头的感觉。还是治保会主任徐大妈处乱不惊,严肃地说道:这得乌上报告派出所,这是个大事儿。金大叔是机床厂的人事科长,凡事总爱摆出点儿派头儿可又常常说出些不那么合适的话。这会儿,他放下碗筷,对老伴儿的意见表示反对:不要急嘛,据我知道一个人24小时不见了之后才可以报失踪,在这之前是不能认定失踪的,因为他也许还会回来嘛。徐大妈根本不听丈夫的,斩钉截铁地说:治安工作你哪儿比我懂的多?兵贵神速,早报案就会争取时间。说着,饭也不吃了,匆匆地往外走。金大叔摇头,对老伴儿的专横表示了不满和无可奈何,便出门上班走了。金翌直到此时才缓过气来,傻愣愣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潇潇的眼泪淌下来:金翌哥,我不会骗人。金翌叹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一时糊涂了。好吧,你先别难过,我去找民警小王,这回我们一定认真对待了。
民警小王不在。他被刑警队叫去了,说是要了解那个被杀死后又扔到北护城河里的小子的情况。徐大妈和金翌先后脚赶到派出所,只好一起向所长老高报告情况。老高是老派出所出身了,极其敏感而又喜欢刨根问底。一句一句地追问下来,金翌只好前前后后地把一切都说了,最后声明:小王说向您汇报的,大概还没来得及。老高向徐主任笑笑:您这个儿子,调我们分局刑警队去吧,蛮够格儿的。徐主任却很严肃地批评儿子:这么大的事怎不早汇报?你以为公安工作是个人就能干?你这豆芽儿似的德性还当侦探哪,别给人添乱了。把金翌说了个大红脸,争辩道:我和小王并没想瞒谁,只是觉得这事儿你说有问题吧好象又不那么确切,所以想先摸摸再说。老高便摆摆手:没什么,你们也是好心。威后便去打电话向分局汇报。
金翌把老妈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坐在派出所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浮想联翩。卜行兆又去找B了么?那么他这次去找8是为了什么?因为卜行健在耳垂胡同公开露面而惊恐?还是那个至今无任何蛛丝马迹的C又做了什么手脚?而这个C,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存在的话他又是何许人也?然而,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说还有一个D?
可能的,完全可能的。卜行兆与卜行健今年都是43岁,那么倒退20年他们都是23岁,“文革”开始时他们16岁,正是聚众造反的时候。聚众,这个字眼儿不就表明他们绝不会只是一两个人?还有一个0参与当年的事情是合乎情理的。那么,很可能卜行兆在B处碰了钉子遭了风险,于是又去找0。找0就不会有风险么?会有,可他顾不得了,这说明当年的事很严重。
卜行兆,赵光,你当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金翌决定,马上去找潇潇,一定得从卜家的历史入手,揭开昨天的谜底。不了解昨天就无法明白今天的故事,不知道因就不知道果,不洞悉历史就无法把握未来。
大学生匆匆地往家走。晌晴的天气,太阳热情奔放地把酷热投向大地,把树叶晒蔫,把马路烤软,把急匆匆的金翌逼出一身汗。当他迈进院门时,先碰上捧本厚书的张老师。
翌子,张老师和老街坊们一样称呼金翌,干嘛去了,这么热呼呼的?
咳,瞎忙呗。金翌含糊地应道。他不喜欢把潇潇的事儿张扬得满城风雨。
是因为老卜又跑了的事儿吧?张老师神秘兮兮地问。金翌一愣:您怎么知道?张老师一笑:全院都知道了,大伙儿关心嘛。金翌瞥一眼小西屋的门,心想北京人真是耳尖嘴快。正想躲开这位总作学究状的历史教员,可张老师却拉住他的胳賻不让他走:甭着急,咱爷俩再聊聊。这位其实是陕西大荔人,听说是“文革”初那会儿来北京打小工,因为好学而慢慢熬到今天的。可他酷爱北京方言,总把那些连真正北京人都不再常说的词挂在嘴边,例如吃过饭了说成先偏您了,又例如严格地把摊鸡蛋叫做摊黄菜。他的亲热让金翌有点无可奈何的厌烦,可又不好意思甩下对方就走。张老师推推眼镜,把厚书抱在胸前,严肃地说:这个老卜,城府很深啊,他上回冷不丁跑外地,到底干什么,一点儿口风都不露。只是可怜了潇潇这孩子,你听说点什么吗?你妈是治保主任啊。
金翌摇头:我妈什么也没说。那老太太,嘴紧着呢,牢记我党当年地卡斗争的信条,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儿女。
那你和民警小王是“磁器”啊,也没听说点什么?那脸砸的稀巴烂的死尸查清了么?是谁?
金翌心里打个转,这老师平时总是一副书呆子样,今天怎么了?还挺关心卜家的事,也学会北京人爱管闲事的臭毛病了。哼,越关心我越不说。没查清吧?我是个学生,人家公安局哪能什么都跟我说?
也是。这也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哎,翌子那天下雨我看见你跟个华侨在副食店避雨,怎么着,你们家还有海外关系哪?
嗨!路遇,避雨嘛。金翌极有耐心地说,绕过张老师,往西屋走。他不能再陪好奇心极重的中学教师往下聊了,那真是瞎耽误功夫。刚走两步,葡萄架下站起个刘小丽:金翌哥你可回来了,我这道数学题箅俩礼拜了,你一定得帮帮我。金翌刚要说话,身后又响起一个甜甜的声音:金翌,陪我游泳去好吗?今天我休息。金翌回头一看,是西餐厅服务员马沛沛,正双目含情地望着他。金翌心说:今天咋这么急人?我他妈成大众情人儿了。
这天晚上又下了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雨。伴随着雨水的是难捱的闷热,电风扇的风力根本不足以驱赶人身上雨和汗混合成的**。马沛沛家装了一台窗式空调,可一启动就会烧断全院的保险丝,使耳垂胡同135号陷入那种北京人称之为“黑热”的境况之中。于是太家都骂,西餐厅服务员吓得不敢再开空调,脱得只剩一条三角裤衩躲进小屋骂天咒地,捎带着幽幽怨怨地思念一会儿金翌哥哥。而金翌,这时正悄悄溜进潇潇的小屋,和潇潇一起琢磨怎么打开木箱上的那把锁。
没开灯,只打着手电。那锁在手电光里更显得硕大无朋,令两个年轻人一筹莫展。
撬吧?金翌问。别,回头我爸回来我怎么说呢?潇潇可怜巴巴地说。那怎么办?钥匙又在你爸手里……金翌叹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潇潇把脸扭向窗外。窗外是没完没了的雨声。金翌看到潇潇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知道她又在思念父亲,心里也有些难过,闷闷地说:你爸去的地方,不一定也厂雨,不见得会淋到他……潇潇摇头,说:可那儿一定会有比雨更可怕的事情。金翌一下子又想到硒得稀烂的脸,不禁打个寒战。
撬了吧。潇潇悠悠地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回过头来想,这也是,了爸爸呀。金翌感动地握一下潇潇的小手,抄起把大号改锥去撬那把锁。锁仍然结实无比而木箱却显然糟朽了,三撬两撬,锁完好无损而钌铞和木箱却分了家。
金翌抹了一把汗,心跳骤然加快了许多。卜行兆的过去是否就在这箱子里?他心里其实也没把握。可他希望这木箱会告诉他些什么,在马上就要见分晓的时候他由不得自己不激动。他看看潇潇,潇潇也用手在额头上擦汗。
金翌屏住呼吸,掀开了箱盖……
先是一股呛鼻子的樟脑味,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极普通的衣物。
潇潇在一旁急切地说:快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告诉我!等会儿,我告诉你。金翌也很想尽快看到结果。衣物被一件一件地捡出来,金翌先发现一本书,一本名叫《老北京的生活》的书。六成新,书角有些翻卷,仿佛经常有人看它……可这书名为什么这么熟悉?仿佛在哪儿听说过?
金翌随手翻了一下,书里尽是些关于老北京人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的回忆。要放在平常金翌会对此非常感兴趣,可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个问题:我在哪儿听说过这本书?
我确实对这本书有某种印象,而且这印象还并不太远,似乎就是最近才得到的。可是……越着急越想不起来,哎,我怎么这么健必?
金翌哥,你在看什么?潇潇忍不住地问。
书,一本老北京的书。
书?潇潇仰脸想想,我爸从没看书的习惯。那么这书还是有点蹊跷的。一个不看书的人却藏了一本书。而旦……我还是想不起来我在什么时候听谁说起过这本书。金翌哥,除了这本书,还有什么?
还……潇潇的问话提醒了金翌,他放下书继续俯身到木箱里去探寻。他盼望已久的东西便在此刻出现了,一只小木匣子从几件旧毛衣下面露了出来。
潇潇!有只木匣子!金翌低声叫道。是么?快,快看看有什么?潇潇急急地说,身子向前倾着,淡淡的姑娘特有的香气就在金翌脸前飘散。金翌的心**漾一下,忙把注意力集中到木匣子上去。手电光里的木匣不动声色地卧在箱底象是等待着人们来打开它。然而木匣也有锁。一把精巧的老式铜锁。木匣,铜锁,《老北京的生活》,还有窗外缠绵的夏雨,一下子在金翌和潇潇的周围造就了一种仿佛昨日的气氛,他们好象回到了三十年代甚至更久远的北京,在残破的城墙间听见悠扬的驼铃声。许久,金翌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撬动那把锁。锁终于撬开之后,他翻捡着木匣里的物件儿,一边向潇潇念叨着。
一个小纸盒儿,里面有个小风筝,真没见过这么小的风筝,你摸,只有5分钱钢蹦儿那么大……红色的。一本旧线装书,不,是一本图谱,画的也是风筝,各式各样的,很漂亮,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风筝样子,真是太美了!哟,这儿还有两件小孩儿的小棉衣,一模一样的,哎,这小棉衣上一件上面绣个湘字一件绣个潇字,潇大概是你,可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