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页)
沈夺眼中蓄满泪水,转移视线看着远处,无力地坐在台阶上。半晌,忍住伤心,他接着往下看:“我是这样地牵挂你。我甚至没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越来越深地渗进我心的,是肖昆无数次说起你时难以自抑的哽咽,是二娘想起你时悲伤的眼神,还是那棵大树下,少年肖鹏那颗孤独被伤害的心,抑或是你看我的目光里挥之不去的深情……你就这样融进了我的生命,在我违心地不断地强迫自己拒绝你之中,我无法推拒地拥有了你。”沈夺看不下去了。他慢慢向前走去。傍晚的天色越来越浓,他再次展开信纸。“所以在得知肖昆放弃廖云山逼迫的选择,你被杀害时……有那么一刻,我内心深处清晰地感觉到,我永远难以原谅肖昆。肖鹏,其实想必你早已经心知肚明,我们的立场是不一样的,我们背负的责任是不一样的。这却是我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你。告诉你,是为了尽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劝导你,因为我深深知道,你选择了为阴谋尽忠,我不能看着你回头无岸忏悔无门。廖云山他绝不会信任你,你只是他与303对抗的武器,一个他早已决定毁灭的牺牲品。你要相信我和肖昆的话,因为我们是至爱你的亲人……”
沈夺的心被狠狠扎痛了,用信纸捂住自己的脸。少顷,他起身,向军校门外冲去。他要去找肖昆,他要去问清她的去向。路在今天显得很长很长。他冲进商行时已是大汗淋漓。什么也没有说,他劈头盖脸地问:“她去哪了?”
肖昆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先去香港,然后转道美国。”沈夺盯着肖昆,半晌:“你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在我面前承认自己是303?”肖昆平静地说:“其实,在廖云山逼我做选择的时候,在你被子弹打倒那一瞬间,你就应该明白,我是谁。”沈夺恨恨地说:“三个多月前车站相见到现在,我被你戏于掌中,你心里是不是非常得意?”肖昆眼里闪过深深的痛楚:“肖鹏,从三个多月前车站相见到现在,我们付出了爸爸的生命,二娘的生命,双全的生命,你的生命,如果你真被打死了的话。我会得意吗?作恶者是谁你真的不清楚吗肖鹏!即便我是共产党的303,即便我有无数次机会无数个理由除掉你,我也不会那么做。你要知道,两党的对抗并不因为谁没有穿着军服没有挎着枪,后面没有一队人马就显得势单力薄。”沈夺看着他:“承认你的身份,就不怕我把你绑走吗?”肖昆庄严地说:“在你我的生命里,我们有各自高于生命的信仰,所以我们不仅是肖昆,也不仅仅是肖鹏,只是你选错了道路。肖鹏,跟储先生一起北上吧,这是我和程程最渴望的!下决心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沈夺愣愣地看着前方不语。肖昆低声说:“肖鹏,二弟,别再犹豫了。”沈夺缓缓转过头看着肖昆:“我是爸亲生的吗?”肖昆的心被狠狠刺痛,半晌没有说出话:“在我和你之间,如果让人挑其中一个是爸的儿子,有一百个人,一百人都会挑你。你像他的翻版,像他又活了一次,有让人心碎的仁义心肠,也有让人痛心的软弱之处。”
沈夺的泪往上涌,他狠狠地咽回去。肖昆说:“对一个像爸那样宁折不弯的人来说,毁灭最爱的,是为了保住活着的尊严,尽管他被这种尊严所杀。但愿这一点……你不要像他。”沈夺突然站起来,长久地凝视着肖昆,许久,他将那把勃朗宁手枪放在了桌上,什么也没说,走向门口。肖昆猛地站起:“二弟——”
沈夺在门口站定,却没有勇气转过身来。肖昆迅速拉开抽屉,拿出童年那把驳壳枪,冲到沈夺身后,扳过他的身子,拉过他的手,将枪塞到他手里:“我还是要物归原主。”沈夺低头看着手中的驳壳枪,肖昆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童年的声音又在两个人的耳边响起了——“这枪就归你了。”“真的?!”“真的。”“那你今后要玩,就要算跟我借,可以吗?”“当然可以。”
……
沈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肖昆。片刻,他拨开肖昆,拿着驳壳枪冲出门去。随着门砰然关闭,肖昆扑到书桌前,双手拿起那把勃朗宁枪,痛苦地捂住脸。
肖昆来到储家:“储先生,上级批准我的请求了,石云书记今晚到达上海与您面谈。见面时间定在八点,地点在梅花村。”储汉君点头:“好,这个时间是吃饭的时间,不容易引人注意。”肖昆郑重地说:“石云书记是冒着生命危险与您会面的。这次会面关系重大,我们必须完全保证您和石书记的安全。您也知道,现在您已经不是自由身,不知道有多少个特务在监视您。为保证万无一失,我安排了一系列掩护手段。您一定要按我要求的做。”
储汉君答应了。随即,两个人商量了许久。
这天傍晚,厨娘在餐桌上摆了两碟简单的菜饭,储汉君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餐桌前。厨娘问:“老爷,我看您气色不太好。要不,先喝碗汤?”储汉君摆摆手,拿起筷子:“我有点不舒服,你去把我的药拿来。”厨娘答应去了,不多时拿着药进来,一眼看见储汉君倒在地上,厨娘大惊:“老爷——”她急忙扶起储汉君:“老爷,您这是……”储汉君虚弱地说:“给……肖昆打电话……”
肖昆很快到了,储汉君被抬进车里,肖昆开车,车飞快驰去。储汉君被很快送进医院,几个医生护士一阵忙碌,马上开始输液。医生说:“情况不是太严重,今晚住院观察一下吧。”医生说完出去。肖昆锁好门,储汉君从**坐起来,肖昆帮他拔掉输液管,轻声说:“储先生,马上有人带您出去,车在后门停着。谈完后会有人送您回到这儿。”储汉君问:“你不去吗?”肖昆摇摇头:“我不能去。特务就在外面,我必须坐在外面假装陪着您。”储汉君点头:“好吧。”肖昆扶着他:“多加小心。”
一个女护士从屋里的另一扇门进来。肖昆低声:“储先生,您跟着她走。”护士也说:“储先生,我会把您安全带到车上。”储汉君说:“让你们费心了。”看着储汉君跟着护士走了,肖昆这才走出,轻轻带上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远处,特务在暗中监视着肖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上,一切平静。储汉君被带到郊外一个幽静雅致的小屋,进了屋,他摘了帽子和假胡子。看表,马上就到八点了。
石云的车也在往这儿赶。他坐在后排,前面是两个精干的警卫员。快到了,警卫员回头:“石书记,梅花村快到了。按303同志的计划,接应的人应该在前面那栋三层楼前等我们。”另一个警卫员一指:“已经来了,靠过去。”车停到路边,一个地下党员快速上车后说:“石书记,储先生已到了。303同志让我们先扮成您进去,如果没有问题,再通知您与储先生会面。”石云点头说:“303同志长期做地下工作,到底经验丰富啊。”地下党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进去。”警卫员说:“我跟你们去。石书记,万一有情况,我能对付一阵。”石云说:“好吧。如果发现情况异常,想办法赶紧撤退。”
两人下车,石云的车向隐蔽处开去。两人来到小屋前,轻轻叩门,储汉君起身,打开门。警卫员说:“您是储先生吧?”储汉君说:“正是储汉君。这位是石云,石书记吧?”假扮石云的地下党员伸出手说:“我是石云。储先生,您好啊。”储汉君握住石云的手说:“久闻石书记大名,今日终于一睹庐山真面目。快请坐。”几人落座。见没有异常情况,心渐渐平复下来。警卫员正要说出真相:“储先生……”
话音未落,门开了,冲进来一群持枪的国民党士兵,三人被团团围住,不禁大吃一惊。廖云山进来了说:“石云先生……”他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显然,他已经发现了眼前的石云与他掌握的资料相差甚远,但他马上掩盖住了自己的失望情绪,将计就计道:“若不是储先生的美意,你我哪有机会在此相见?”储汉君脸腾地红了:“廖云山,你胡说八道——”
假扮石云的地下党员不顾一切地拔枪射击,但对方枪先响了……廖云山马上退出,警卫员在沙发的掩护下打死几个国民党士兵,终于寡不敌众,二人当场牺牲。看着突然发生的血腥的一切,储汉君欲哭无泪……
廖云山和被押着如失魂一般的储汉君出来。一个军官跑来说:“报告特派员,周围彻底搜过,没有发现嫌疑人。”
廖云山暗暗失望。
医院里,肖昆看表,焦急地等待着。突然,他听见屋里有声音,一愣,站起来,进了病房。进来,看见是刚才送储汉君的司机在屋里。司机满头大汗,神色惊恐不安。
肖昆急问:“出什么事了?!”司机说:“储汉君把我们出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肖昆如五雷轰顶:“石书记哪?”司机说:“幸亏你事先让人假扮成石书记先进去,否则石书记就被扣在里面了。石书记已经安全离开了。”肖昆稍放下心来:“储先生哪?”司机恨恨地说:“那个叛徒跟着廖云山走了。”肖昆摇头:“储先生不可能出卖我们……”司机:“我亲耳听见的!送他进去之后,我扮成侍者,枪响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水走到门口,我听得一清二楚。”
肖昆缓缓跌坐在**。
这时,廖云山已把储汉君带回了特别行动队:“储先生,说是你给我通风报信并不冤枉你。虽然你计划周密,却还是被你儿子识破了,不能不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想知道他是怎么识破的吗?”储汉君一言不发。廖云山笑着说:“陈安,进来。”陈安推门而入,不敢看储汉君。廖云山说:“当着你爸爸的面,说说你是怎么识破你爸爸的计谋的。”陈安低声说:“那天肖昆走了之后,我在厨娘回家的路上截住了她,我威胁要杀她全家,她把听见的只言片语告诉了我……”
储汉君痛心地闭上眼睛。廖云山赞许地看着陈安:“陈安,虽然你姓陈,长在陈家。但在你身上,看得出储家勤于思考的遗风,这就是血缘关系,无法割断,无法割舍。把兰云带进来。”
陈安打开门,反绑着手的储兰云被推进来。储兰云一眼看见父亲:“爸爸——”一直一言不发的储汉君心如刀绞:“兰云……”廖云山命令说:“松绑。”陈安解开储兰云的绳子,储兰云扬手便是一个耳光。陈安举手欲打她,被廖云山抓住胳膊:“陈安,你就是忍不住一时之气,所以才到了今天必须忍一世之气的地步。兰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是刚刚知道的。陈安这种做法确实极端,可他也是为了你好……”储兰云说:“我不想跟你说话。爸爸,我们回家。”
廖云山:“那可不行。兰云,你有所不知,今晚你爸爸立了大功。共产党南方局总书记被我们消灭在梅花村……”
储兰云大惊,扑到爸爸身前说:“啊?!爸爸,这不是真的?”储汉君摇头说:“不是真的。”廖云山说:“是不是真的,要共产党说了算。储先生,这件事明天一早会轰动全城,我之所以带你回来,是因为如果你一意孤行,非要回去,今晚必遭共产党暗杀。你总不会拿自己的命赌赌看吧。”储汉君似没听见:“兰云,跟爸爸回家。”储兰云扶起父亲:“爸爸,咱们回家,我不怕死。”储汉君抓住女儿:“好孩子。”储汉君拉着储兰云的手向门外走,陈安横在他们面前:“你们不能走!”储汉君挥手狠狠一个大嘴巴,打得陈安一个趔趄,储兰云拉开门,储汉君和储兰云一同走出去。廖云山恨得牙痒,冲陈安喝道:“你这个废物!把储兰云给我拉回来。”陈安忙应声跑出去。廖云山恶狠狠地说:“我就不信储汉君你不向我低头!”
走廊里传出储兰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储兰云被拖走了。廖云山冷笑着,等待着储汉君回来。楼道里,储汉君看着哭喊着被拖远的储兰云,老泪纵横。半晌,他咬牙向外走去。
深夜,肖昆收到电报。电文是:“友人择日启程,你速去香港相助。”肖昆心情矛盾复杂地看着电文,他知道,这是上级要放弃争取储汉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