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3页)
肖昆开着车说:“我知道你刚才没有说实话。”章默美回头看肖昆。肖昆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诚实的人被迫撒谎的时候,会为自己的谎言添加善意的成分,以安慰自己。”章默美说:“这么说在肖大哥的眼里,我还是个诚实的人。”肖昆说:“是你自己愿意做诚实的人,我才会有这样的认识。”章默美感慨:“谢谢你这么说。”肖昆说:“你是军人,有纪律,这也是你内心常常挣扎的原因。”章默美又警觉起来:“你指什么?”肖昆:“从你刚才的情绪和只言片语里,我能猜到一些什么。”章默美:“你猜到什么了?”肖昆直接问:“兰云是不是为了肖鹏当了特务?”章默美心中暗惊,不语。肖昆:“兰云任性又幼稚,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我真为她担心。”肖昆看看心事重重的章默美,将车停在了路边说:“我们下去走走好吗?”章默美点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在林荫道上漫步。天气很好,空气新鲜,可章默美觉得压抑。肖昆和缓地说:“默美,你和兰云从小一起长大,你比她成熟得多也坚强得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兰云,别让她越走越远,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章默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肖昆:“你这样说,不怕我认为你是共产党吗?”肖昆笑了:“如果我是共产党,你会当即逮捕我吗?”章默美张口结舌。肖昆又说:“共产党是你的敌人。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共产党是你的敌人?”章默美站住:“肖大哥,你不是在试探我敢不敢抓你吧。”肖昆坦然地说:“如果一个人宁可苟且偷生也不敢捍卫真理,那这个人的生命是可耻的。”章默美久久看着肖昆,心情非常复杂。肖昆说:“我敢说,三年或者四年前,迈出储家大门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区别。三年之后你认识的转变,可说是被洗脑的结果,是强加给你的,并不是你真正的认识,认识之后的选择。”章默美问:“那么肖大哥你呢?”肖昆说:“我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我理智的认识,分辨,认可,决定。我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章默美一下子想起了沈夺,她感慨地说:“今天我听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所认可和所选择的,是相反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肖大哥和沈队长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尽管你们选择的可能是相反的,但你们就像一只手的正反面,本质是那样地相似。”肖昆的眼睛暗了一下:“我们是一父所生,成长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是一样的,本质相似是必然的。”章默美:“可是……”肖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的成长和认识是需要过程的……”章默美忍不住说:“这话我刚刚听过,从肖大哥弟弟的口中。”肖昆看着远方:“但愿有一天,他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车子径直开到军校,停在大门外。章默美下车说:“肖大哥,谢谢你送我。再见。”肖昆笑着点头,他看着章默美进了大门,才把车开走。而章默美听着他车的声音,不由得回头看,又追出了几步,看着肖昆的车开远了。
于阿黛出现在她身后说:“你在看谁哪?”章默美暗吃一惊,回身说:“你吓了我一跳。”好像有默契,章默美和于阿黛没有回宿舍,慢慢向训练场走着。于阿黛说:“今天看你出来进去,情绪特别反常,有点担心,所以在门口等你。”
章默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于阿黛。于阿黛说:“这样的温情在你我之间变得肉麻了是吗?”章默美淡然地说:“是。”于阿黛脸色有些黯然,没说话。章默美说:“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坦率是吗?我们友情的裂痕是因为一个共产党的通缉犯,所以,你以为我不会承认友情疏离这一点。其实,我现在把生生死死看得淡了。”于阿黛说:“不要这么说。人生没有比生和死更大的事了。你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生命。”章默美站住说:“我也有权利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从进军校,这几年受的教育让我坚信共产党是一群面目可憎的邪恶力量。可是毕业之后这一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让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立场出问题了,还是事实跟我原来想象的有出入。”于阿黛脸色变得没表情了:“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见。”
章默美非常失望,转身就走。于阿黛在她背后说:“默美,你已不再被信任,保护好自己,不要向别人暴露你的思想……”章默美又站住:“你是别人吗?在我面前。”于阿黛说:“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思想。这是我最想跟你说的。”章默美冷淡地说:“谢谢了。”于阿黛的声音低下来:“我珍惜这一夜,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友情有了裂痕之后,第一次靠得这样近。”说完于阿黛便消失在夜幕里。章默美怔怔地站着,心绪极其复杂。
储兰云从睡梦里突然惊醒,她腾地从**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擦一把额头冷汗,下了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清醒过来,三步两步走到窗前。陈安的话,沈夺的话,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她的耳边……储兰云三下两下擦掉脸上的冷汗,下了决心,毅然拉开门,下楼,向办公楼跑去。
韩家,电话铃不间断响着,终于,韩如洁披着衣服过来拿起电话:“喂……”
一听见声音,储兰云就哭了:“韩先生,你赶紧离开上海,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的……”韩如洁一震:“你是兰云吗?”
有脚步声,储兰云吓得赶紧挂上电话,慌慌张张往出走。沈夺边用毛巾擦刚洗的头发边走进来,撞见储兰云,他愣住了,但他马上明白了什么:“储兰云?”储兰云欲走,被沈夺挡住:“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储兰云结巴着:“我、我没打电话。”沈夺:“我刚才听见你在屋里说话,别撒谎。”储兰云说:“我给我爸爸打电话,我今晚没回去,怕他着急。”沈夺逼问:“给你爸爸打电话,你会这么慌张吗?”储兰云马上争辩:“我没慌张。”沈夺逼视着她说:“我刚才说了,别撒谎,你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
在沈夺的一步步逼视之下,储兰云一下子崩溃了,大叫:“是我撒谎还是你撒谎?”她连哭带骂:“是你撒谎!你骗我,让我去偷听我爸他们开会说的事,之后你又让陈安去杀了郑伯伯……”储兰云情绪彻底失控了:“今天我告诉你,你们杀错人了,那些话不是郑伯伯说的……我恨你!”说着她就要打沈夺,沈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储兰云,我告诉你,陈安说的不是真的。我早知道你听错了,那些话是韩如洁说的,不是郑乾坤说的……”储兰云大叫:“沈夺,你不要杀韩先生,我不能让你们再去杀韩先生——”沈夺心里一震。
这时在商行里,快速思考过的肖昆决然拿起电话,拨号:“程程,是我,大表嫂遇上麻烦了,你赶紧通知大表哥,让他马上去把大表嫂从家里带出来。快。”放下电话,他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弟弟之间关于这把枪的渊源。他好像又听到了弟弟和自己争执的声音……但是,仅仅是一瞬,他就又回到当前的状态中了。
再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勃朗宁,收枪,他转身欲出门,电话又响了,他赶紧去接电话:“喂。”这次是储汉君,他心急如焚地说:“肖昆,韩先生刚来了电话,说兰云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肖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办法去救韩先生……”
跟踪肖昆的特务在暗处看着。
肖昆被哨兵引进客厅,徐杰生也进来。肖昆忙迎上去说:“徐校长,我有件急事。刚才韩如洁先生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让她马上离开上海,说有人要杀她。韩先生给储先生打了电话,储先生身体不适,让我代他来恳求您保护韩先生。”徐杰生看着肖昆:“是什么人给韩先生打的电话?”肖昆:“应该是储兰云。”徐杰生不语。肖昆焦急地说:“徐校长,只要您发话派人去保护韩先生……”徐杰生打断肖昆的话:“肖老板,军队不是经商,即便是经商也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储兰云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根据,如果随便什么人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要当真。那么我就不是军校校长,而是幼儿园的校长了。抱歉。”
徐杰生说完走出,肖昆万分失望,他知道,徐杰生仍对共产党有怀疑,而这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说什么。他匆忙走出徐家。
而这时,沈夺也已向廖云山汇报了一切。廖云山立即说:“看来储兰云是给韩如洁打电话,说了监听储家会议和郑乾坤的事情。”沈夺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廖云山脸上腾起杀气:“不能再犹豫了,杀掉韩如洁,马上。”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瞪他一眼:“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一旦韩如洁逃离上海,共产党马上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郑乾坤被杀引起的社会愤慨马上会转到我们身上……要是那样,后果我们没法收拾。”这话让沈夺下了决心:“是。”
街上,肖昆开着车,特务的车紧跟着。肖昆焦急地想着对策,车突然停了下来,肖昆一看,是没油了。他勉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特务的车也停在不远处,特务也下了车。肖昆佯装没有发现特务,匆忙走去,特务紧跟着。在一个黑暗的巷道,藏在暗处等着特务的肖昆待特务走过,一把扭住他,利索地杀了这个特务。之后快速走去。
特别行动队的车疾疾驶来,车上的队员们都穿着黑色的隐身服装,显然是要去秘密执行暗杀韩如洁的任务。
肖昆终于先一步赶到,翻墙跃进韩家,韩如洁闻声出来:“谁?”“韩先生,是我。”肖昆匆匆走到灯影下,韩如洁看清了他:“肖昆?”肖昆急问:“韩先生,除了大门,有没有别的出口?”韩如洁说:“有个倒垃圾的小门。”肖昆一把抓住她:“有人要杀你。赶紧跟我离开这儿,什么都别问了。快。”不由分说,肖昆拉着韩如洁向小门跑去。
穿着黑色衣服的队员们在大门前利落地跳下车,有条不紊地分几个方向向韩家快速包抄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沈夺恍惚看见有人进了公寓,向于阿黛做手势:“停!”身边的几个人停住。沈夺:“章默美,你们几个人过去封锁这栋公寓所有出口。于阿黛和其他人跟我来。”沈夺带人奔向公寓。这时,枪响了,章默美看见两条黑影向暗处跑去,忙和几个队员追去……
两个黑影分开了,特务们也分头去追,章默美跟着黑影穿街跑巷上了楼顶,眼看追上黑影,突然,黑影一步踩空,在摔出的那一瞬间黑影死命抓住了一根房梁!就在这时,章默美跑到了黑影面前,这条黑影竟然是孙万刚。章默美的枪口对准孙万刚,死抓着房梁的孙万刚毫不畏惧,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章默美突然放下了对准孙万刚的枪口,伸手拉孙万刚,救了孙万刚一命。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度过,看着站在眼前的孙万刚,章默美心情复杂。
孙万刚说:“谢谢你第二次救了我。”章默美说:“你是来救韩如洁的?”孙万刚点头说:“对。”章默美说:“你好不容易逃出上海,为什么还要返回来?”孙万刚说:“为了韩先生。郑乾坤被暗杀,我们知道韩先生面临的危险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我一直奉党的命令在上海保护韩如洁。”
章默美向四周环顾一下说:“你们有几个人?”孙万刚说:“两个。刚才为了分散对方兵力,我和另一个刚赶到的同志开枪引开你们的注意力……还不知道韩先生的安危如何。看得出,你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救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我敬佩你。更盼望你能迈出最关键一步……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他伸出手说:“希望再次看到你会是在解放区,我会称你为同志。”
沉默良久,章默美终于伸出手握住孙万刚的手。孙万刚很快消失在夜幕里。然而,远处,孙万刚的同伴被抓住了……呼着特务们的打骂声,章默美马上抽身离去。
孙万刚两个人把特务们的行动拖延了,肖昆带着韩如洁度过几度危机,终于到达一个无人的楼道。走到门前时,门突然打开,于阿黛持枪出现了!肖昆的枪口立刻顶在了于阿黛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