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2页)
陈安陪着廖云山走了。他回到军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见储兰云坐在办公桌前,先是一愣,接着又松弛下来:“你在这儿干吗?”储兰云说:“我来看你,不行吗?”陈安厌烦地说:“也是,你整天在队里游手好闲的,不东串西串也没事可干。我跟你不一样……”储兰云缓和地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说着,她先走出去了。陈安坐下没动,想了想,又站起来,追出去。
陈安跟着储兰云在操场上慢慢走。陈安看着储兰云的脸色说:“说吧,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储兰云故作忧伤地说:“陈安,说实话,在没有对比之前,我挺讨厌你的,觉得人家都说你是叛徒,都看不起你,我也跟着他们讨厌你,看不起你。可进了特别行动队之后,我突然发现,其实……”
储兰云转向陈安,陈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储兰云,他的心在一刹那突然萌生了一点什么希望。储兰云说:“其实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陈安果然上当了:“哼,你才明白。”储兰云说:“是啊,我是才明白。我才明白他们不仅看不起你,也同样看不起我。他们觉得我加入这个特别行动队纯属是捣乱。我这也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和你一样,都是叛徒。”这一段陈安也没听到过这样贴心的话了,他不禁大受安慰:“我真没有想到……兰云,你会有这样的认识。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看得起我了。”储兰云说:“想起过去对你的态度,我挺后悔的,真的。”陈安忙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不太喜欢你,可现在……我倒是有点喜欢你了。”
储兰云强压着内心涌起的反感,转过身去。陈安误解了,他以为储兰云不好意思,更加受到鼓舞:“兰云,你能有这样的转变,我吃多少苦也值了。现在你明白了吧,沈夺他根本不喜欢你,过去你执迷不悟,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现在冷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你真的开始成熟了。兰云,我对你是真心的,嫁给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储兰云打断陈安:“你拿什么让我幸福啊?”陈安急切地说:“你还在小瞧我吗?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储兰云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昨天管我爸爸叫爸爸?”这话问住了陈安。他沉吟片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这样的支吾让储兰云更警觉了,她真的觉到陈安是有问题的。陈安继续说:“兰云,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说服爸爸去台湾……”储兰云忍不住抢白:“是我爸爸!”陈安笑了一下,宽容地:“好,你爸爸。那我们要是结婚之后,不也是我爸爸吗?
储兰云又有点搂不住火了:“谁说跟你结婚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本跟我结婚哪?大家那么看不起你,就算是我理解你,我也不能改变你的处境啊,我要是嫁给你,岂不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陈安也急了:“兰云,你不要跟他们一样目光短浅!看不起我……哼,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储兰云激陈安:“你凭什么?你要枪法没枪法,要功夫没功夫的,你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陈安大叫:“我拿地位!枪法和功夫管个屁用。地位才是决定一切的制胜法宝。”储兰云逼问:“那么你拿什么换取地位?难道就拿你这个叛徒的身份?”陈安真急了:“你别叛徒叛徒的行不行?”储兰云:“不为你想,我也得为我自己的前途想,除非你能说服我。否则我怎么跟你一起做我爸爸去台湾的工作?”陈安下决心了:“兰云,我跟你说吧。我已经完全取得了廖特派员的信任。在他和我之间有一个秘密,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这就是我的资本。说到这个份上你满意了吧?”储兰云故意装出不信的样子:“你吹牛吧。廖特派员跟你共同拥有一个秘密?我怎么听着像是梦话?”陈安撇嘴:“妇人之识。”储兰云说:“你知道吗?沈夺是廖特派员的义子。特派员不跟沈夺共同拥有秘密,跟你?简直是笑话。陈安,我看你还是把我当傻子哄,你根本不真诚,看来我还是错看你了,我不跟你说了。”储兰云说着要走。
陈安急了,一把拉住她说:“哎——你别说急就急啊。”储兰云甩开陈安:“我不想听你说梦话了!就冲你,我也不让我爸爸去台湾!”这话让陈安真的急了,他大喊一声:“储兰云!”见兰云瞪眼,他马上又软下来:“兰云。好吧,不让你见识见识,你真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我告诉你,郑乾坤是我杀的。”储兰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陈安得意地说:“好话不说第二遍。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和特派员的关系达到什么程度。兰云,我们必须说服爸爸去台湾,以爸爸的身份地位,到了台湾,我们就是开国元勋……”
一个耳光狠狠抽在陈安脸上,储兰云声音颤抖地说:“是你杀了郑伯伯?!”陈安蒙了,捂着脸看着储兰云:“他,他通共!该杀——”储兰云完全失控,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掐陈安:“你这个杀人犯——我要杀了你——”陈安一把甩开储兰云:“你疯了?”储兰云拼命与陈安撕扯,连踢带抓疯了一样地大喊:“你杀了郑伯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陈安害怕了,他好不容易甩开死揪着他连踢带挠的储兰云,仓惶跑去。储兰云紧追不舍,情绪极度失控地喊着:“你这个杀人犯——我要杀了你——”追着飞跑的陈安,储兰云突然想起身上的手枪,她一把拽出手枪,打开保险便向陈安射击。“我要杀了你——”砰的一声枪响,陈安吓得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枪再次响了,陈安连滚带爬,一次次躲过储兰云的子弹,待爬到一堵墙前,已无路可走,他绝望地嘶喊:“储兰云!你没有资格杀我——是因为你向沈夺告密才有郑乾坤的死——”
储兰云呆了,她举着枪一步步走来,她的枪口直愣愣顶住陈安的脑袋,声音颤抖地问:“你说什么?”极度恐惧中的陈安结结巴巴:“兰云,是因为你告密说郑乾坤反对国民党……特派员才下命令,我只是执行……”储兰云手哆嗦着要扣扳机,突然被赶来的沈夺抱住,章默美赶紧下了储兰云的枪。这时,陈安才看见闻声赶来的廖云山、沈夺和章默美。
储兰云拼命要挣脱沈夺:“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储兰云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廖云山示意沈夺带走储兰云,沈夺和章默美架着哭号的储兰云走去。
廖云山冷冷地看着地上像丧家犬一样的陈安:“孔老夫子说得对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我看你陈安做到头了。”陈安扑过来抱住廖云山的腿,声泪俱下:“特派员求您饶恕我……”他绝望地说:“沈夺会背叛您但我不会,因为我无路可走……”廖云山甩开他说:“无路可走是你应有的下场。”说着狠狠甩开陈安欲走,陈安又扑上来抱住廖云山的腿:“特派员你留着我吧,我对您会有用的。因为我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廖云山一震。
沈夺和章默美把储兰云架回了她的宿舍。储兰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挣开两个人,扑向沈夺连踢带打。“我恨你——是你让我告密,郑伯伯才被陈安杀了——我恨你——”章默美和沈夺都被这个内幕震惊。沈夺一动不动,任由储兰云踢打。章默美上来拦住储兰云:“兰云,你冷静一点。事情可能不是陈安说的那样,你冷静一点……好吗?”储兰云停住踢打说:“你说,陈安说的是真的吗?是因为我告密,郑伯伯才被杀的吗?”沈夺咬了咬牙说:“不是。陈安说的不是事实。”储兰云一把抓住章默美说:“默美,你说,你不要骗我,你说啊——”章默美目光躲闪着说:“你先冷静下来,冷静才能接近真相……”沈夺先冷静下来了:“兰云,不要相信陈安,他只是个叛徒。”储兰云突然紧紧抱住沈夺痛哭失声:“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堵住储兰云的嘴,沈夺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储兰云,任由惊惧过度的储兰云死死抱住他,直到把这个任性幼稚的大小姐给安抚住……
沈夺赶来见廖云山。一见他进门,廖云山就说:“你不要听陈安胡说,这不是事实。刚才陈安向我交代,他是为了让储兰云佩服他才编造这种谎言。”沈夺心里疑惑,嘴上只好答应:“是。”廖云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陈安这个叛徒,又似乎这样纵容他吗?”沈夺没说话。廖云山眼里闪过狡猾的光:“因为陈安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沈夺大吃一惊:“啊?”廖云山笑笑:“所以,你能明白我的苦衷了吧。”沈夺点头:“实在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廖云山说:“陈安是手上的一张王牌,如果没有他,恐怕储汉君早跟303北上了。沈夺,今天发生的事,你无论如何不能让徐杰生知道,尤其注意章默美,此人不可靠。”沈夺立正:“我明白。”廖云山又感喟起来:“你去吧。只有你才真正不让我操心,我想静一会儿。”
沈夺走了出来,一刹那间,他似乎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人们特别要隐瞒的?他站在走廊上,一时感到心灰意懒。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沈夺把章默美叫到操场,询问储兰云的情况:“她怎么样了?”章默美说:“按队长的吩咐,我给兰云服了安定片,之后她就睡着了。”沈夺点头,少顷才说:“章默美,白天陈安说的不是事实,是他为了取悦储兰云编的胡话,你不要相信,也不要跟任何人讲。”沈夺到底还是沈夺,想来想去,他知道自己只能绑在廖云山的战车上。
章默美没说话。沈夺看看她:“为什么不回答?”章默美说:“我不认为陈安说的不是实话。”沈夺一愣:“为什么?”章默美:“谁在枪口之下会撒谎,起码不是陈安这样的人。况且郑乾坤死得蹊跷,其中疑点经陈安一说,才让我茅塞顿开。队长,其实我完全可以敷衍了事,答应你的要求什么也不说。但我今天想说。”
沈夺心情极其矛盾,不语。章默美说:“还记得特别行动队刚成立的时候吗?队长你几次痛骂责备我,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够坚定,为什么矛盾徬徨,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但我现在似乎慢慢明白了……”沈夺冷冷地问:“你明白什么了?”章默美坚定起来:“我明白了我心中的正义感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尚存。我不能执行不被理智认可的任务,这也是队长眼中我的无能。”沈夺厉声说:“章默美,你喝迷魂汤了吗!如此放肆!”章默美平静地说:“铲除我,对队长来说轻而易举,队长你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你和我一样……”
像有针扎在心上一样,沈夺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说:“我和你不一样!章默美,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备受党国恩泽,从来不敢忘记我必须用生命报效国家,我从来没有动摇犹豫过,我知道我在为谁付出我的忠诚和热血。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因为某些人行事暧昧就以偏概全否定大局。我和你永远不会一样。你说得对,铲除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是我答应自己,给你一个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对你,我要做到仁至义尽,这是我做人、做你的长官的原则。第二,你毕竟没有真正投奔共产党,在我面前,你的所作所为秋毫毕露,休想藏住马脚。若有那一天,我的子弹对你绝不留情。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沈夺说完掉头就走。章默美却心静如水,这一刻,曾经模糊的东西似乎渐渐清晰,她的心反而沉静了。
贾程程拿着一张纸,照着名单挨个打着电话寻找兰云。
“喂,是何老师吗?在您那吗?我是她的朋友……噢,谢谢。再见。”挂机,她接着拨号:“喂,是许老师吗……”
在书房,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贾程程的声音。储汉君不安地在屋里踱步。片刻,贾程程进来了。“储先生,您怎么起来了?医生让您卧床休息……”储汉君急切地问:“找到兰云了吗?”贾程程摇头说:“没有。”
见贾程程好像有话说,储汉君焦急地说:“程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你快说,不要让我再着急了。”贾程程只好说:“这几个英文老师说……兰云从来没来上过课。”储汉君险些摔倒:“啊?”贾程程赶紧上前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别着急,肖昆马上就到,我们一起想办法。”
话音未落,肖昆正好进来,见状赶紧扶着储汉君慢慢坐下:“先生!”储汉君抓住他说:“兰云是不是遭了暗算?”肖昆说:“不会。您别着急。我琢磨着这事跟肖鹏有关系。”储汉君似乎看见一线希望:“帮我把药拿来……”贾程程赶紧跑出去了。肖昆说:“兰云任性又幼稚,这些天能这么平平静静地早出晚归,一定跟肖鹏有关系。”贾程程拿药给储汉君吃了。储汉君欲站起来说:“我去找肖鹏。”肖昆按住储汉君说:“先生,您别急。我来安排吧。还是先找默美,兰云的事她不会不知道。我们先掌握个大概情况,再找肖鹏。”储汉君点点头:“那就劳驾程程跑一趟……”
贾程程奉命来到军校,找到了章默美,她直截了当地说:“默美,你肯定知道兰云在哪,别说不知道。告诉我,别让储先生再着急了,好吗?”章默美犹豫了一下说:“兰云遇上点事,情绪不太稳定。你跟储先生说我在陪着她,明天她就会回去。”贾程程直视着她说:“你没说实话。这样,储先生见不到兰云,急得心脏又不舒服了。你跟我一起回去,你自己当面跟储先生解释,好不好?”章默美说:“那……我得去请个假。”贾程程说:“你去吧,我等着你。”
章默美只好来向沈夺报告。得到了沈夺的同意,她才跟着贾程程回了储家。
两个姑娘一进书房,储汉君马上站起来说:“默美,兰云在哪?”章默美急忙上前扶老人坐下说:“老爷,您别着急。您坐下听我说。老爷,您还记得兰云跟您说,除了沈队长她谁也不嫁吗?”储汉君叹口气说:“我怎么会不记得。”章默美说:“这些天,其实兰云根本没有去学英文,她一直在为了追求沈队长而努力。今天,沈队长彻底拒绝了她,兰云一时生气,把我抽屉里所有的药都吃了下去……”
储汉君大惊:“啊?!”章默美按住储汉君:“老爷,您别急。她刚吃下去我就发现了,当时就吐了。”储汉君悲愤地拍桌子:“真是作孽呀。”章默美说:“虽然身体没事,但她情绪不好。我送她去我母亲那休养,今晚就不回来了。”储汉君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章默美拦住:“老爷,千万不行。”储汉君:“为什么?”章默美说:“这事兰云觉得丢人,让我不许告诉任何人。您要是去了,她的脸往哪搁,弄不好情绪又要失控。”储汉君叹气说:“早晚弄出大事她才能罢休啊。”
肖昆当然不完全相信章默美的话,他送章默美出了大门,就说:“我送你回队里。”章默美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肖昆笑笑:“别客气了。上车吧。”他替章默美打开车门,章默美只好上车。车子在空寂无人的街上走着,章默美一路不语,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