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2页)
突然,阿福进来了:“默美,找你的电话。”
训练场上,陈安在特务指导下进行射击训练,他趴在地上,累得衣冠不整,手直哆嗦,枪也端不住了。打来打去,没有一次打中靶子。他从地上爬起来,见储兰云站在一旁,正袖手旁观。
特务喝道:“陈安,卧倒射击!”陈安说:“我太累了……”
特务不听他的:“趴下!我命令你!”陈安火了,突然端着枪冲着特务大喊:“林少魁,你别逼我!”陈安的枪口无意指向特务,特务吓得脸变色了:“陈安!你把枪放下!”陈安这才发觉枪口对着特务,他傻了,呆呆地不知所措。特务大叫:“你把枪放下——”说着,他缓缓移动位置,陈安也呆愣愣地跟着他移动。特务突然指陈安脑后:“你看后面是谁!”陈安本能地回头,特务马上扑上来把陈安压在地上,从陈安手里抢过枪扔到一边,对准陈安的脸就是一拳。他边打边骂:“你他妈想一枪崩了我是不是?你他妈想报复我?找巫婆害队长是你自己愿意去的——你这个叛徒,死了都找不着全尸——”
储兰云愣愣看着,突然掉头就跑。
于阿黛正在沈夺办公室汇报:“肖昆被接走,回到自己店里了。跟着他的只有贾程程。队长,这个贾程程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觉得她的身份很让人怀疑。”沈夺沉默少顷,语气里有点苦涩:“这个人其实一直在被肖昆利用……她不是主要的目标。于阿黛,你对党国忠心可鉴,可以说智勇双全。”于阿黛:“队长过奖了。”沈夺:“章默美却让我如鲠在喉,我看她走得是越来越远了。我已经下了决心了,不再对这个人……”
就在这时,储兰云嘭地推开了沈夺办公室的门,她带着哭腔地大叫:“我再也不当这个破特工了——”于阿黛见状转身:“队长,我先走了。”沈夺制止:“不用。”他赶紧关上门,强按心中的反感:“储兰云,出什么事了?”储兰云边哭边说:“我要回家——我不当这个破特工了——”沈夺一把拎起储兰云:“马上脱了你的制服离开这儿!”储兰云被沈夺吓着了,止住哭泣,愣愣地看着他。沈夺又有些心软了,他松开储兰云说:“你可以回家,可以不当特工。有话慢慢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你的父母,学会做个成人,好吗?”储兰云擦了擦眼泪,不管不顾地说:“这儿的人怎么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受这份罪。”
于阿黛见状悄悄开门走了。
沈夺压抑着恼怒:“储兰云,我再提醒你一句,这是办公室,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队长,你是队员,我是你的长官……”储兰云生气地打断他:“你是我的长官我知道!难道你要永远做我的长官吗?”沈夺被储兰云不着四六的话问住了。储兰云委屈地说:“我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会吃这样的苦。我就不信你没有看见,你长的是铁石心肠。我也不信,我不能让你感动了!”沈夺耐着性子:“特别行动队不是你在储家大院顺风顺水的日子,除了自己,你别想感动谁。今天既然说到这儿,那么你想好了。要么,现在脱掉制服,重新做你的千金小姐。要么,你一切行动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否则,就不是你愿意脱下制服的事儿,而是我……把你从特别行动队开除出去。”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连哭带喊的?”廖云山的脸上完全是慈父般的微笑,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让储兰云的委屈又上来了:“廖特派员,沈队长对我太过严厉……”廖云山对沈夺说:“我看,储兰云可以接替章默美的工作。”话音刚落,章默美来到门口:“报告。”廖云山笑着:“储兰云,到我的办公室,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说。”储兰云转怒为喜,跟廖云山走了。章默美进来:“报告队长,章默美领命归队。”沈夺冷淡地说:“让你回来,是正式通知你从储家撤回。”章默美一愣:“为什么?”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安伏在办公桌上嚎啕大哭。他真是万念俱灰。他觉得自己活到这份儿上真不如死了的好。回首往事,一件件那么耻辱,那么残酷,也许,只有到另一个世界才会解脱……他慢慢地抬起脑袋,擦了把嘴角的血,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一条绳子。他真不想活了,他在屋里来回寻找合适的地方挂这条绳子。无意中,他看见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有一封信,熟悉的字体告诉他那是父亲写来的。陈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放下绳子,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伤感地拆开看:
“陈安吾儿,见信如面。不知你处发生什么不测之事,为父为母万分焦急忧虑。儿啊,无论遭遇何等艰难世事,万望不要失去活着的信心。在此,为父告诉你一个隐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你并非为父所生,你的生身父亲是储汉君,兰云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若面临生命危险,万望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帮助你……”
像一声炸雷在陈安头顶爆裂,陈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廖云山把沈夺叫到办公室:“我知道你非常反感储兰云,但你有没有想过,储兰云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如果你真把她从特别行动队撵出去,等于失去控制储汉君的先机。孰重孰轻,你有没有掂量过?”
沈夺低头:“我是有些意气用事,不过,这位千金小姐实在太难侍候……”廖云山看着他:“要我说,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沈夺不语。廖云山笑笑:“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储兰云对你一厢情愿,也是为了你她才放低身段加入特别行动队。这正是你比别人有利的地方,你怎么能够意气用事?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追踪303未果,韩如洁又不断跟共产党眉来眼去搞小动作,你能保证他储汉君没有暗度陈仓之意?离中共新政协会议还有十几天的时间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你喜欢和反感谁,而是能够让储汉君心甘情愿地带动一批共产党争取的人南下,给共产党响亮一击。为了这个目的,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我的义子!”沈夺心头一撞,难以接受地看着廖云山:“我没法接受储兰云的感情。”廖云山冷下脸来:“有言道无毒不丈夫。你以为人生的积累都是称心如意没有违背真心的吗?凭什么你沈夺年纪轻轻并非战功卓著,却能够显赫人前?”他深深叹口气:“你以为没有人戳我的脊梁骨吗?你要为我争气呀。况且,一个储兰云,难道能够羁绊你一生的幸福?”
沈夺感觉好像自己的心在裂开,在粉碎,他知道自己面临了他不能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噩运了。他咽下难咽的感受,艰难地说:“我听义父的。”廖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把储兰云培养成一名真正的特工,你要做到她再回储家的时候,已经不是过去的储兰云。你要知道,她的身份是我们求之而不易得的,你别错过这个晋级立功的好机会。”沈夺立正:“我明白。”廖云山:“章默美这个人……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掉。”沈夺:“是。”他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久久地呆坐在桌前。太阳从窗边掠过,屋子里渐渐黑下来,他仍然呆坐着。脑海里忽而是贾程程的笑脸,忽而是储兰云的娇嗔……他的心碎了,又合拢起来,然后又碎掉……终于,他想明白了,他沈夺离了廖云山还有出路吗?没有。他只能听他的,哪怕他让他跳火坑,他也得去……他下定了决心,邀了储兰云到咖啡厅。
灯光暗淡,桌上是几样西点。沈夺端起咖啡杯:“储小姐,为我今天的态度向你道歉,咱们以咖啡代酒,碰一下吧。就算你原谅我了。”储兰云拿起咖啡与沈夺碰了一下:“我没有生你的气。因为我也没吃亏呀,你向我吼,我也向你嚷嚷了嘛。”沈夺为储兰云的天真触动了一下,笑笑:“那我们就算和解了。”储兰云喝了口咖啡:“这儿的咖啡比我煮的差远了。”沈夺说:“现在人心惶惶,店家恐怕都三心二意的。有咖啡卖就不错了。”储兰云问:“你说,共产党真的会打到上海吗?”沈夺沉默少顷:“我希望不会。现实……却常常是事与愿相违。”储兰云皱起眉:“那要是共产党打过来,我们怎么办?”沈夺:“暂时退守台湾,共产党只是一时得势,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们早晚会回来的。”储兰云略感欣慰:“那就好。我太喜欢上海了。我哪儿也不想去。”沈夺趁机说:“那你就要为保卫上海尽一份力。”
储兰云瞪大眼睛:“我能吗?”沈夺说:“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愿意。”储兰云:“我当然愿意了。”沈夺低声:“兰云,今晚你们家会有一个民主党派人士的聚会。我分派给你一项任务……”储兰云:“什么任务?”沈夺:“你想办法把聚会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我。做得到吗?”储兰云张大嘴巴:“你让我去偷听?”
此时,储汉君正在他的书房门口吩咐阿福为晚上的会做准备:“阿福。韩先生马上就到了,你留心听着,出去迎一下。”阿福刚应了一声,大门口传来敲门声,阿福连忙跑向大门。不多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储汉君站起来,看到来者不是韩如洁,却是陈安一头冲进书房。
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安,储汉君心情复杂:“你来干什么?”陈安反身把门关上,看着储汉君,未语泪先流,把信掏出来递给储汉君:“您看看这封信……”储汉君接过打开,看着,手开始抖起来。陈安扑通跪在储汉君面前:“爸爸——”储汉君跌坐在沙发上。陈安抓着他的膝盖:“爸爸,二十几年前您狠心把我送给别人,二十几年后的今天,难道你能狠心看着我死在您眼前吗?如果当初您没有把我送给别人,我会有今天这个下场吗?您要为我负责啊爸爸!您不能见死不救,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这一声爸爸,把储汉君一直以来艰难做出的决定击垮了!在陈安竭尽全力的乞求声中,大门外又传来人声,是韩如洁来到储家……
阿福把韩如洁迎进客厅:“我马上去叫老爷,他在书房。”
韩如洁坐下。不多时脸色苍白的储汉君进来:“如洁。”韩如洁起身,一愣:“储先生,你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储汉君摆手:“没事。坐吧。”韩如洁开门见山:“今天电话里我不能多说。储先生,我们一起离开上海吧。此地已没有停滞的价值,也该是我们幡然醒悟的时候了……”储汉君默默点着烟斗,不语。他情绪的反常令韩如洁十分吃惊。“储先生,家里……有什么变故吗?”储汉君掩饰地说:“没有什么。”韩如洁刚欲再问,储兰云满面春风地进来了:“爸爸,我回来啦。”储汉君:“快叫韩先生。”储兰云看见韩如洁:“韩先生好。”韩如洁:“兰云,出去啦。”储兰云:“我去老师那学外语了。”阿福进来了:“郑先生到了——”储汉君说:“兰云,你回房休息吧。爸爸有正事要谈。”储兰云走了。储汉君去迎郑乾坤,韩如洁也站起来,看着储汉君走出的背影,心中无比困惑。不多时,储汉君迎着郑乾坤进来。郑乾坤笑着:“我还以为我抢了先哪,想不到如洁比我还积极。”韩如洁:“不是积极,是焦急。你听不见上海之外的隆隆炮声吗?”阿福又进来:“许先生到了——”储汉君再次迎出去。
这时,储兰云在自己房里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着,拿了一个小本子,又拿了一支笔,然后匆匆走出。她来到客厅门口,从屋里传来储汉君的声音,会已经开始了。
“诸位,今天大家聚集到这里,是商讨民主党派去向出路的大问题。大家畅所欲言,毕竟是决定我们何去何从之命运的时刻了。如洁,你先说说吧。”
韩如洁的声音传出来:“今天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储兰云突然看见陈安一闪而过,她一愣,马上追去。陈安见状赶紧向自己的房间跑去。陈安进了自己的房间。储兰云怒不可遏地追来,生气地拍门:“你把门开开!谁让你进我们家的?”陈安不回应。储兰云喝道:“开门你听见了吗?”她侧耳听听,屋里竟然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停止了敲门。怔愣间手中的本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才想到今天自己的工作,回头看看客厅。“有本事你不要出来。你要出来,我会让你回不去的。”
说完,她匆匆赶向客厅。
此时客厅里已吵成一片。一个男人:“我拥护韩先生旗帜鲜明的立场,民主党派是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刻。北上未必不是正确的选择……”郑乾坤说:“我不同意。我们民主党派一向的立场是国共之间不偏不倚的第三方,这也是我们这些党派存在的价值所在。北上或者南下都等于扼杀了我们自己的立场……”韩如洁打断:“子相,你这是和稀泥……”郑乾坤反驳:“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韩如洁:“但是真理只有一个,是绝对的。”郑乾坤说:“如洁,你这才是掩耳盗铃哪,自欺欺人,你能证明那个绝对的真理在哪一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