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3页)
江南的天气阴郁多雨。说话间,淅淅的小雨又下起来了,不紧不慢的,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打得湿漉漉的,包括人的心情。前线吃紧,国民党已是日暮西山,这些,没人比廖云山更明白。他伫立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明白自己对民主党派的怀柔政策走到头了,现在已经是必须彻底撕掉面纱的时候了。他阴森森叫道:“来人。”特务应声进来。他吩咐:“去叫沈夺。”
沈夺片刻进来,廖云山冷冷地把名单扔给沈夺:“马上抓捕名单上所有的可疑分子。”此时的沈夺也已是一条疯狂的狗,他的回答同样是冰冷的:“是。”
街上风声鹤唳,到处张贴着抓捕漏网共党分子的通缉布告,廖云山的铁腕开始实行了。这些通缉布告里就有于阿黛和章默美盯着,被贾程程救了的孙万刚……
何三顺带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关押肖昆的监室,看见给肖昆的饭菜不是颜色,拿起来闻闻,都是馊的,生气地骂起来:“这是他妈谁弄的猪食,这是喂人的吗?”看守点头哈腰:“没办法,给的就是这个。”何三顺想了想,掏出一把钱塞给看守:“去,买点好的来。”
看守跑去。何三顺和肖昆一个铁门里一个铁门外站着,肖昆拼命努力,扶着墙来到何三顺面前。肖昆口唇干裂,艰难地说:“三顺,看见你,我真高兴。”何三顺心里不是滋味,把脸转开了。他想了想,有意诈肖昆:“肖昆,不管怎么说,当初你我情如手足,后来,你又救过我一命。今天我来是想提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廖云山已经决定,明天……要让你就地正法。”
何三顺没料到,肖昆听了这个消息面不改色,仍然平静地看着何三顺:“谢谢你前来相告。肖昆九泉之下也会感念你今日恩情。”
何三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说:“恐怕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人可能来看你了。想说什么,你都告诉我吧。我会替你一一转达。”肖昆点头:“只有一句话。”他真挚地说:“三顺,希望你不要再恨肖鹏。”何三顺一愣。肖昆说:“肖鹏之所以到今天,是因为他不幸的身世,更是因为对我这个哥哥的感情上了廖云山的当。我希望这个疙瘩在我死后,能在你的心里消解。”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痛苦地说:“我如今最痛苦的事,就是肖鹏执迷不悟。如果三顺你能前嫌尽弃,在肖鹏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我死也瞑目。”
何三顺终于被肖昆的肺腑之言感动了,看了肖昆半晌,他一言不发离去。
卡车停在贾程程家楼下。特别行动队员们跳下车。沈夺指挥:“二层206,房主是贾程程,于阿黛章默美,马上跟我上去搜!”章默美惊异地看于阿黛,于阿黛并不避开章默美的目光,也看着她。“其他队员把住楼房所有出口。”沈夺说着走进楼门。章默美扭头冷冷地看着于阿黛,于阿黛一言不发,两人跟着走进楼里。
撞开贾程程家的门,屋里空无一人。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沈夺心情陡然复杂起来,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待沈夺走远,章默美淡淡地说:“于阿黛,我们的友谊至此为止。”章默美说罢转身下楼了。于阿黛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苦涩,但转瞬就消失了。
几个人从楼里出来,沈夺命令:“章默美留下,其他队员归队。”
看着所有队员上了卡车,看着卡车离去,沈夺转向章默美:“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把你留下了,章默美。”章默美不语。沈夺说:“多余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多说一句。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抓到手臂受伤的孙万刚。如果抓不到这个人,我会用军法处置你。”沈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面对这个人的冷酷和决绝,章默美对自己当初选择走上这条道路越来越失望。她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看着被撞坏的门锁,贾程程吃了一惊,她赶紧走进房间,却见屋里东西纹丝未动。贾程程明白,这是为了找孙万刚。正思忖间,章默美出现在门口,她低声叫道:“贾小姐。”贾程程回头:“默美。”章默美:“想来看见这样的情形,你不会吃惊。”贾程程面色平静:“是你们干的?”章默美说:“前几天在珠宝店门口,你救了一个手臂受伤的人,这个人叫孙万刚,是头号通缉犯。除非你不再见这个人,否则他一定会被我抓到。”
面对章默美的坦率,贾程程索性也直说:“我确实在珠宝店门口救了一个人。但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为了不连累我,当天他就走了。”章默美问:“去哪了?”贾程程说:“我不知道。”章默美:“你为什么要救他?”贾程程:“可能……看见一个被追得无处可逃的兔子,我也会救的。你若问我为什么要救他,这就是理由吧。”章默美苦笑:“你的理由可以说服我,可以说服沈夺吗?”贾程程一愣:“沈夺?”章默美:“肖鹏已经改名叫沈夺了。”
贾程程想了想:“我并不打算说服他。”章默美说:“可是沈夺把这件事的责任和处罚落在我的头上。你可以发善心救人,我也为了友情瞒天过海装糊涂。最后总有一个挨板子的人。程程,那个人,不是你就是我。你说,该是你,还是该是我?”贾程程说:“如果你愿意服从一个根本不讲道理的处罚,谁又能帮上你的忙?”章默美目光冷冷地看着贾程程,她知道,对这个人说什么也没用。她一言不发转身欲离去。
贾程程抓住她:“默美!”章默美仍是冷冷地看着她。贾程程说:“违背良心的滋味不好受。你和我都不愿意违背良心。如果你说的那个孙万刚是个十恶不赦的匪徒,我不会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帮了他。可是你一定要抓住他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有可能是共产党吗?你衡量善恶是用事实,还是只因为他是共产党,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就要置他于死地?”
章默美被贾程程说蒙了,愣愣地听着。贾程程接着说:“就像一个人,不管有多聪慧,多么有才华,多么善良,只因为出身低下,便永远都不能摆脱被人轻视的地位,你说这公平吗?”这话深深触动了章默美,她看贾程程的目光变了。贾程程借机更深入地说:“默美,你当初投身军校是为了抗日。可你刚入了军校,抗日战争便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向我流露过,受到的全是共产党如洪水猛兽的教育,而实际上共产党究竟如何,你并不知道。”
章默美反问:“你知道吗?”贾程程说:“至少我愿意站在一个公正的立场上。就譬如孙万刚,他不顾个人安危图的是什么?如果他是一个极度自私只为个人利益的人,他会置安危于不顾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沿吗?你换个思维方式想想,陈安会这么做吗?但廖云山却让陈安这样的人做你们的政治教员。”
这话再次打动章默美。贾程程发自肺腑地说:“默美,我不怕你把我的话向上汇报。因为我问心无愧。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想,更深地想想,所为何来,所为何去。你的立场一定是你认定的,百折不挠的立场,而不是别人强加于你的。”
章默美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告诉我,你是共产党吗?”贾程程反问:“你认为我会怎么回答你?”章默美说:“其实你刚才的话已经是答案了。”
贾程程返身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本书我一直想给你,一直没有勇气。今天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勇气了,默美,你好好读读这本书,会对你有新的启发。之后,你再来判断我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好吗?”
章默美看着贾程程,犹疑地接过书,书名是《斯诺在中国》。贾程程看着她:“默美,肖昆……还好吗?”章默美陡然冷静了:“贾小姐,你问了不该问的话。”她转身欲走,又站住:“刚才跟我说的话,不要轻易跟人说,你的道理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贾程程叫:“等等,默美。”章默美站住。贾程程:“这本书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见。”
章默美点了点头,匆匆走了。贾程程看着她走去,心情无比沉重。她左思右想,决定在家里等沈夺。她断定,沈夺肯定还会来的。她理理头发,从容地下了楼。果然,没走出几步,沈夺出现在她身后:“贾小姐。”贾程程回身:“肖鹏。”
肖鹏面色平静:“贾小姐,我已经改名字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叫我肖鹏,我跟肖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叫我沈夺吧,我母亲姓沈……”贾程程接过来:“叫沈星梅。”沈夺脸色变了:“哼,又是肖昆告诉你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走。走到他们都熟悉的那间咖啡厅,心照不宣地同时推开了门。坐定,贾程程接着路上的话题说:“你有没有想过,肖昆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沈夺淡淡地问:“为什么?”贾程程低声:“因为你是他心头的最痛。”沈夺冷笑:“直说了吧,贾小姐,如果不是为了肖昆,恐怕高贵的贾小姐不会这么忍气吞声吧?在我印象里,贾小姐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目中无我的。”贾程程忍受着沈夺的冷嘲热讽一言不发。沈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很忙,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回去了。”他说着欲走。贾程程开口:“你别走。”沈夺站住。贾程程说:“你说得对。因为肖昆,我来等你。我知道你会非常反感的,我之所以鼓足勇气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一直不明白肖昆的苦心,他为了你,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太大的代价,他保护了你母亲免遭伤害,你妈……她还活着!”
想到藏在二娘家的孙万刚,贾程程又说不出话了。沈夺笑了:“你不敢。因为你在撒谎!”贾程程只好说:“给我一段时间好吗?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让你见到你母亲。”
沈夺不回答,断然走去。贾程程终于忍不住,哭了。
晚上,储家的餐厅变得冷清了。贾程程和章默美都不在。储汉君低头吃饭,陈安边吃边不时瞄着储汉君和储兰云。储兰云则根本无心吃饭,不停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储汉君放下碗筷:“兰云,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你们好好在家,不要外出。”陈安马上答应:“是,伯父。”
储兰云一言不发。储汉君走出餐厅。储兰云冷眼看吃得很香的陈安,突然一把抢过陈安的筷子扔在地上。陈安吓一跳:“你、你干什么?”储兰云瞪眼:“我干的就是这个!”接着,她把陈安的饭碗拿起扣在桌上:“看着你的吃相我就想起了猪,尽管我从来没见过猪。可我想来,也不会比你更差!”陈安生气又没办法:“你、你岂有此理!”储兰云生硬地反问:“到底是谁岂有此理?”陈安要发作,突然又忍住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不能发作,绝不能!虽然被廖云山安排你在特别行动队任政治教官,但直到现在,你没给廖云山带来任何甜头,廖云山没理由给你活路。只有娶了储兰云,只有储伯父去台湾,你的命才能保住。”
想到这儿,他脸上挤出了笑容:“兰云,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随你高兴。”储兰云见陈安没有发作,也不再理他,扬长而去。她心里却在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逆来顺受呢?”
回到房间,储兰云斜靠在**看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储兰云放下书冷眼看着门,见敲门声很执着,生气地扣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陈安一脸谄媚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储兰云气哼哼地问:“你要干什么?”陈安说:“我见储伯父这么晚还没回来,又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怕你一个人害怕,想陪你一会儿。”储兰云看着陈安,突然质问:“你到底是不是叛徒?”陈安先是一愣,继而诅天咒地发誓:“我敢向天发誓,我不是叛徒。如果我撒谎,就让天打五雷劈!”储兰云冷笑:“天打五雷劈?也许老天爷根本不耻于你,你想让老天爷劈你他就劈了你?难道老天爷倒是听命于你的吗?”
陈安被储兰云说得发愣。储兰云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证明你到底是不是叛徒。你敢试吗?”陈安说:“你说。”储兰云一指院外:“这外面到处都有共产党的地下党,如果你是叛徒,他们一定守在门外伺机杀了你。”这话令陈安心里惊惶不安。储兰云注意到陈安表情的变化,更加决绝地说:“你去外面呆一夜,如果没人杀你,那么你就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共产党的叛徒了。”
被俘叛变之后所受的种种屈辱突然使陈安丧失了理智,他突然一把揪住储兰云的头发,对储兰云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