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页)
于阿黛好像怔怔地想着什么,没说话。章默美又问:“你那个在军统的表兄给你透什么信儿了?”于阿黛脱下军装:“我累了,不洗脸了。不许再说话啊。我明天一早就得起来上岗。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队长了,又喝醉了。”说罢她三下两下脱了外裤,钻进被子,背对着章默美睡觉了。
章默美在黑暗中沉默良久,起身走出。听了于阿黛的话,她不放心肖鹏。
在肖鹏的宿舍门口她喊了报告,却无人回应。推门进来,打开灯,见浑身是血的肖鹏躺在**,章默美吓了一跳,摸肖鹏额头,烫得她手缩回来。章默美转身快步跑出叫人。一阵慌乱,惊动了还没睡的廖云山……
肖鹏被立即送进医院。他躺在急救**,被护士推着在楼道里飞快跑向急救室。廖云山和章默美匆匆拐进楼道,向急救室走来。医生打开急救室的门询问:“要输血,你们谁是O型血?”廖云山马上应道:“我来。”章默美拦阻:“特派员,我也是O型血,我来吧。”廖云山一脸的焦虑和诚恳:“我是男人,我来。”廖云山的血流进了肖鹏的血管。肖鹏躺在**,廖云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肖鹏,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肖鹏苏醒了,睁开眼睛,廖云山的眼神马上换了,关切地俯下身来:“肖鹏……你醒啦?”
肖鹏茫然地说:“特派员……”他要起来,被廖云山按住:“别动。”肖鹏四顾:“我这是……在哪?”廖云山:“在医院。你发了一夜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医生进来了说:“肖先生醒了?”肖鹏看着医生发愣,医生摸了一下肖鹏的额头:“不烧了。”廖云山感慨地说:“还是小伙子,年轻,身体好啊。”医生说:“要是没有特派员给肖先生输血,不会好这么快。肖先生,你要感谢特派员啊。”
这话让肖鹏激动非常,他抓住廖云山:“特派员,您给我输了血?”廖云山笑得很真诚:“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果我倒在病**,你不会为我输血吗?”
肖鹏感动得哽咽,挣扎着要下地:“恳求特派员受肖鹏一拜。”廖云山忙按住他:“你我都是军人,是兄弟,不讲这个。”肖鹏哽咽着点头:“特派员的恩情,肖鹏会永生永世记在心里。”廖云山感慨地拍着他:“你从指挥学校毕业那天,因为你,我和二十九师的关师长还吵了一架,我把你留在身边,又送你出国学习,可以说,我与你情同父子,在我心里,早已经模糊了上下级的界限,在你身上,我寄予厚望,看着你,甚至是看着一个自己生命的延续,一个新的希望……”肖鹏说:“特派员,您的话让我羞愧。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了过去,我有多么伤害您,多么让您失望。而您,不但没有抛弃我,反而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我迷途知返。”
廖云山笑了一下:“事实证明,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当初我义无反顾地选拔培训你,就是看中了你的血心热胆,一片赤诚之情。一个人,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本性是不会变的。若是你为了个人前程对肖昆丝毫没有恻隐之心,我也未必赞赏。人可以有感情,但更要明辨是非。从被亲情迷惑利用到能够清醒认识这一点,毕竟是需要经历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我必须留给你。这,就是成长的必须。”
听到这儿,肖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把拔掉输液管,翻身下床单腿跪在廖云山面前:“肖鹏已无家可归,如果特派员不嫌弃,肖鹏认特派员做义父,今生今世追随您。”
廖云山赶紧一脸惊喜地扶起肖鹏:“那我是求之不得呀。快起来。”他扶肖鹏坐下,感慨着:“我这一生戎马倥偬,抛家舍业,一心一意在党国的事业上……若有你这样的义子,是我廖云山的福分啊。”肖鹏低沉地说:“我已与肖家情断恩绝,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从今以后,我改名沈夺,不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您,就是我的父亲,我会尽心力侍奉您,直到终老。”廖云山拍手:“沈夺。好,这名字好。总有一天,我们要夺回我们的江山。”
清晨,特别行动队又集合在操场上。
于阿黛站在队列前,看见一瘸一拐的肖鹏出现,马上跑向肖鹏:“报告队长,队伍集合完毕,请队长做指示。”肖鹏那显得清瘦的面容透着冷漠,他来到队伍前:“大家听好了,我现在向大家郑重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起,我改名沈夺,我命令你们不许再提肖鹏二字。”
章默美心里一惊。大家也显得惊奇。
陈安跟着廖云山走来。沈夺立正说:“请特派员做指示。”廖云山点头,站到队前:“沈队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大家要服从沈队长的命令,不许有误。现在,我向大家宣布,从今天起,陈安被正式任命为我们特别行动队的政治教官。”
廖云山带头鼓掌,队员们却没人响应,还是于阿黛,先鼓起掌,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才响起。廖云山面无表情,并不以为然:“陈安会配合上峰的指示,做好本职工作的,大家要尊重他,互相帮助。”他转向陈安:“陈教官,你说几句吧。”陈安忙说:“我、我就不说了,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多关照。”他给队员们鞠了一躬,大家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廖云山说:“我的话讲完了,沈队长,你继续吧。”说完,他带着陈安走了。
沈夺让章默美出列留下,其他人训练。随着于阿黛的口令,特别行动队跑进淡淡的晨雾里。而章默美跟着沈夺回了办公室。
一进门,沈夺就冷冰冰地说:“说一下你对303的侦察线索。”他坐下,点上一支烟,在烟雾里看着章默美。改了名字的他,显得更加冷漠疯狂。章默美小心翼翼地说:“曾经有过模糊的目标,是肖昆。后来我又否定了,原因……”
沈夺站起来:“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你否定肖昆为303可疑对象的理由根本不充分。要知道,303是中共地下党的头目,你以为这样的头目是手到擒来谁都能干吗?不是。这样的头目必须能够为了最高利益将生死置之度外,表面上温情脉脉,实则心如蛇蝎。303的心只有比你狠,手段只有比你毒辣,不达到最后目的,他决不会放弃。储汉君的劝说算什么?不是你小看303,而是你自己根本就不配做特工!”
章默美一言不发。沈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眼前闪过贾程程的影子。他使劲摇头,似要驱走这个影子,压抑地感慨:“你比有些人……差远了。”章默美突然说:“肖昆不可能是303。”沈夺一愣:“为什么?”章默美好像终于有了勇气,飞快地说:“共产党都是青面獠牙心狠手辣的人,肖昆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非常正派、非常高尚的好人,他不可能是303。”
沈夺无比震惊,却又张口结舌,他愣愣地看着章默美足有十几秒没说话。章默美说:“从进入军校到现在三年多了,共产党是个什么样子,我清楚……”沈夺气极败坏地打断她:“你清楚个屁!”他气得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在屋里打转,终于站住:“看来我的话都白说了……”他想了想:“对你这样头脑简单的人,我不想再费心费力废话了。你只给我记住:第一,看住储汉君,绝不许他跟着共产党北上。第二,限你在中共政协会议召开之前抓住303。否则……”
沈夺站在章默美面前,逼视着她,冷冰冰地说:“我就把你拉出去……毙了。”他挥手赶走章默美,径直来见廖云山,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一直以来明察暗访得到的中共地下党可疑人员名单。这名单上面的人至今一个都没有离开上海。”
廖云山接过翻看,第一页便是孙万刚的照片及简历。沈夺咬着牙:“我就是用手一个个抠,也要把他们隐藏的身份抠出来……”廖云山说:“沈夺,你改了名字不是目的,改名字的目的是改你的心思,不要再用过去的目光和标准作判断,我相信你会大有所为。”沈夺说:“特派员的教诲胜读十年书。只可惜我曾经执迷不悟。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与303之间并未分出胜负。”
正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储汉君和特务的争执声:“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见廖云山。”
廖云山闻听马上走到门前开门:“储先生。”储汉君甩开特务:“廖特派员,我有要事跟您谈谈。”廖云山堆着笑:“请进吧。沈夺,你先下去吧。”
沈夺走了,廖云山关上门:“储先生,请坐。我给您沏杯茶吧。上好的普洱啊。”廖云山说着动手亲自给储汉君沏茶,储汉君忙站起来拦住:“廖特派员不必客气。想必我的来意特派员心知肚明,还是请坐下来,听我详细跟您说说吧。”廖云山笑了一下:“喝茶不妨碍储先生的来意吧。”
见廖云山执意沏茶,储汉君只得心急如焚地看着廖云山仔细地把茶沏好,亲自端来。储汉君起身接过:“多谢特派员如此礼遇。”廖云山说:“哎,太见外了。你我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老朋友了。要是我没猜错,储先生是为肖昆而来吧。”储汉君点头:“正是。今天早上陈安回来跟我说,前天晚上肖昆在江边被抓到特别行动队了。”廖云山点头:“是的。”储汉君说:“这件事始作俑者不是肖昆,是我。特派员有所不知,我祖上规矩甚是严格,入门女婿当日必须祭祖,否则家门会有不幸。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瞒着特派员让肖昆带陈安去乡下……”
廖云山笑着摆手打断储汉君:“储先生从来是正人君子,撒谎于你来说不比登天容易,就不要再勉为其难了。我实话相告吧。肖昆前晚刚一动刑,便全部交代了整个事情的详细过程。肖昆说是受命储先生您,带着陈安离开上海的。”
看着储汉君不信任的目光,廖云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肖昆说,这个月十七号晚上八点整,您约徐校长在云霄路2号的一栋楼上密谋。当时,徐校长并未答应您什么。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再次会见于同一地点,徐杰生答应把陈安送到江边,并且还给您出了在陈安与储兰云订婚礼之夜趁乱行动的建议。”
正直又迂腐的储汉君被朗朗一击。
廖云山看着他的脸色:“看来,您是采纳了徐杰生的建议。”储汉君缓缓点头:“肖昆说得没有错。”廖云山说:“储先生,恕我直言。您正直之中有迂腐之嫌,正是被肖昆这种投机分子钻了空子。肖昆的目的想必您心知肚明。本来,我不愿意点破,但是作为朋友,我不能看着您成为他人谋取政治资本的牺牲品。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绝不可无。您说是吗?”
储汉君没说话。廖云山话锋一转:“无论怎样,我都明白您做人的原则。肖昆他可以不仁,您绝不会不义。今天陈安回府,是我的安排。我知道,您闻讯之后必然来找我。而我,要成全储先生的仁义之心。因为,肖昆为了活命血口喷人,除非我拿储先生是问,否则,我只有放了他。我不会给一个小人为虎作伥的。为了您,我也要放了肖昆。”储汉君只好说:“那我就谢谢廖特派员的宽宏大量了。”
事已至此,储汉君只好匆匆赶回家里,贾程程还在这儿等他的消息。听着储汉君的陈述,贾程程默然。储汉君说:“廖云山说的就这些。”贾程程凝眉深思,半晌说:“储先生,您对廖云山的话怎么看?”储汉君说:“我不相信肖昆人品如此。但是,我也无法解释,他怎么会对我与徐校长的接触这样了如指掌。”
贾程程看见陈安正不怀好意地向书房走来,就站起身:“您一定要相信肖昆,他绝不会背叛您。等肖昆出来,一切自然大白天下。只是,我不相信廖云山会放了肖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