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2页)
贾程程在指定地点没等到肖昆,匆匆赶回储家。储汉君吃惊地问:“你们没有看见肖昆和陈安?”贾程程说:“他们没有去约好的地方。要是按您所说离开储家的时间,早就应该到了。我多等了半个小时。”储汉君心知不好,但还抱着一线希望:“赶紧,赶紧给店里打电话,看看是不是去了店里。”贾程程拿起电话:“双全吗?我是贾程程,肖老板回来了吗?……要是他回来,让他赶紧跟储先生联系。”贾程程挂了电话:“没回店里。”
贾程程和储汉君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储汉君说:“我给徐校长打个电话。”他拿起电话,半晌:“没人接听。”贾程程的脸上现出绝望:“八成是出事了。”
徐杰生和何三顺匆匆走到审讯肖昆的讯问室门前。门大敞着,肖昆被打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徐杰生站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去。走到下一间讯问室门前,何三顺推开门。
廖云山和肖鹏在屋里。徐杰生进来,廖云山看着徐杰生纹丝未动。徐杰生说:“廖特派员,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廖云山笑了一下:“徐校长,但愿你不是明知故问。”徐杰生收起笑容:“你这话从何而来?”廖云山说:“这个月十七号晚上八点整,徐校长是不是跟储汉君和肖昆在云霄路2号的一栋楼上密谋过什么?”徐杰生冷笑一声没说话。何三顺脸色有变。
廖云山站起来,慢慢走到徐杰生面前:“当时,储汉君请求你徐大校长,帮他把陈安从特别行动队带出来送出上海,你没有答应,说要考虑一下。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再次密会,你答应储汉君把陈安送走,并建议储汉君给陈安和储兰云办订婚礼,在订婚礼当晚,趁乱把陈安带出储家,送出上海。这个过程,我没有说错吧?”徐杰生镇定如初:“你是在问我吗?”廖云山奸笑:“其实我没有必要再问你什么。肖昆已经全部交代了。此时此刻,他就在隔壁。我原以为,这个人是个硬骨头,不好啃。想不到……”廖云山笑得更舒畅了:“与陈安并无二致。如果此事不牵扯你徐校长,我也不会深更半夜把你从府上请到这里。但是……”廖云山加重语气:“肖昆明确交代,是你,答应储汉君之后,指使他送陈安出上海,所以才有了今晚江边那一幕!”
听到这儿,何三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抽出手枪欲往外冲:“我他妈一枪崩了这个王八软蛋!”徐杰生突然拍案而起:“混蛋!你给我站住!”已经冲到门口的何三顺只有收住脚步。
廖云山阴阳怪气地说:“肖昆的交代对徐校长可是非常不利啊。如果你对此人仍有恻隐之心,我不好说什么,只有交到南京处理了。”何三顺着急地:“校长,肖昆这是血口喷人!这种人留着多余呀!”廖云山观察着徐杰生。徐杰生一言不发走出。
徐杰生走进讯问室,看着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肖昆,慢慢走到肖昆身边。还没待他说话,肖昆费力地睁开眼睛,努力爬起来支撑着自己:“徐校长,除非您亲自听见,否则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徐杰生心里一动:“好吧,那我就给你机会,当着我和特派员的面,我问你,你要带陈安去哪?”肖昆说:“我想悄悄地送陈安出国。”徐杰生问:“为什么?”
肖昆说:“因为我不忍心看着恩师受情感折磨,也想把兰云从不幸的婚姻枷锁里解救出来,是我出主意让储先生约您出来,请您帮忙的。当时,您什么也没有答应,之后也没有回复。是我自己不死心,今晚冒险带出陈安,这件事跟任何人无关,是我一个所为,后果我一人担当。”肖昆孤注一掷地牺牲自己,又一次将了廖云山的军。
肖鹏实在忍不住,气得大骂:“肖昆!你真是无耻!”廖云山用手势制止肖鹏:“把陈安带来。”肖鹏恨恨地出去了。何三顺二话不说,上去一把从地上扶起肖昆,让他坐在椅子上。不多时,肖鹏带着陈安进来。廖云山看着陈安:“陈安,我问你的话,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后果自负。”陈安哆嗦着:“是,特派员。”廖云山说:“肖昆带你从储家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陈安心领神会:“快到江边的时候,肖昆在车里跟我说,他肯定会安全地把我送出上海,但他让我默写出那张绝密文件的内容,否则……就杀了我。”
陈安话音未落徐杰生勃然大怒:“你这个苟且偷生的软骨头,这才是无耻!”他转向廖云山:“廖特派员,不要再演什么苦肉计了。是真是假孰是孰非,明眼人一目了然。难道你指望陈安这样的叛徒能助你一臂之力,成全你的大业吗?你不觉得你把自己与陈安等而视之简直是自取其辱吗?”
廖云山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似笑非笑。徐杰生拂袖而去,何三顺狠狠搡倒陈安,也跟着徐杰生走了。本以为阴谋会得逞的廖云山气得七窍生烟,强忍心中怒火,努力平静着自己。他毕竟老奸巨猾,很快便镇定下来。看着陈安从地上爬起来,笑了一下,转向肖昆:“肖昆,你果然不简单。铁证如山,你都能颠倒黑白。”他转向尴尬的肖鹏,痛心地说:“我曾经不相信肖昆会用亲情榨取你的信任,现在我相信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你比我清楚,我还能说什么?我无言以对。肖鹏,若是这么残酷的事实都不能让你清醒,让你成熟起来,我只有为你感到可悲了。陈安,跟我走。”
廖云山说罢向外走去,陈安赶紧尾随其后走出。屋里其他特务也陆续出去了,门关上,只剩下肖昆和肖鹏兄弟俩。看着肖昆,肖鹏心中那根兄弟情弦彻底断了。“说心里话肖昆,今晚之前,无论我多么恨你,我都觉得不能彻底把你从我的心里铲除了。毕竟你是我哥哥,我们相伴着长大,我们共同拥有那么多的过去,不能忘记的回忆。我从心里不相信,不愿意相信这些年,你明知道我母亲死去的真相,还虚情假意地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但我现在信了,我彻底相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肖昆不语,只是看着肖鹏。肖鹏说:“因为你和储汉君与徐杰生相会那天,我,就在门外。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逃出我的视线。而你刚才,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愣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会以为我在做梦。肖昆,我太相信你了,不仅过去,此前十分钟,在我彻底清醒之前,我都把你想得太好了,好得现在想起来,让我辛酸,让我羞愧。我被这所谓的亲情折磨了多少个晚上夜不能寐,多少个晚上我必须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才能面对你?”肖昆的脸也沉下来了:“肖鹏,如果那天你真在门外,你就应该清楚,确实是我替储先生出主意,把陈安送走,确实是储先生张口求的徐校长。你明知道我们的计划,却一声不吭地铺设好圈套,把我和徐校长引入圈套,你不觉得你太自私太冷酷了吗?”
肖鹏一愣。肖昆继续说:“肖鹏,你不能把你的立场强加于人,你的立场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我和兰云情同兄妹,她是个非常弱的女孩,嫁给陈安,最好的一种情况就是生不如死,也很有可能兰云会走上绝路。如果兰云没有了,储先生怎么活得下去?我想把陈安送走,解脱他们父女二人的痛苦,我有你说得那么坏吗?”肖鹏气得说不出什么:“好,你确实能说善辩。那么肖昆,你知道不知道,陈安不能离开上海,你私自带走他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一意孤行的结果不仅害了储先生,还会牵连徐校长?况且,带陈安离开上海果真像你所说的,是为储先生和储兰云考虑吗?你恐怕没有那么高尚肖昆。”
肖昆哼一声,不语。肖鹏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爸生日那天,你把我母亲死因真相全告诉我。”肖鹏抬腕看了眼表,把手腕举在眼前:“现在已是凌晨,我现在要求你告诉我,不过分吧?”肖昆一下子呆了。因为此时此刻,他不能把真相告诉肖鹏,因为负伤的孙万刚就躲在二娘家中!
见肖昆呆呆地看着自己,肖鹏悲愤地说:“我知道你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天夜里你那么说,无非是缓兵之计。但我并不后悔我曾经非常相信你。我反而感谢你刚才撒的谎。因为你把我从这种折磨里彻底地揪出来了,残酷地,一点不剩地把我对你的感情彻底毁灭了。”肖昆心如刀绞,怔怔看着心碎的肖鹏却不能分辩:“你错了肖鹏……”肖鹏大喊:“我是错了。我错把你当成了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我错把你的虚情假意当成真情实感。我是错了,错得如此可悲可叹。特派员说得对,你和陈安是一类货色,你们都是软骨头,无非你比他更狡猾更阴险。你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并不是你勇敢,而是你出卖尊严向徐杰生摇尾乞怜,为了让他给你留条命!你的真面目是如此地虚伪可憎,我鄙视你!”
肖昆一言不发。任凭肖鹏如何侮辱激怒,肖昆咬死了一句话不再多说。肖昆明白,廖云山就在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涉及弟弟的安全,尽管他太渴望让弟弟迷途知返,但他绝不能感情用事。
廖云山果然就在隔壁的监视室内监视着肖鹏。在肖鹏向肖昆咆哮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廖云山的冷酷和阴险与肖鹏的悲愤形成鲜明比对!
肖鹏仍在咆哮:“肖昆,你真是太歹毒了!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失败,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计划无一例外,全部破产,这一切全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的地下党!作为对手,今天我要跟你说声佩服。我佩服你成功地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但是肖昆,今天你记住,我不会再被你蒙蔽,你的手段到此为止了。我向你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你是地下党头目303的证据!”
肖昆仍是一言不发。肖鹏发狠地说:“来人——”特务应声进来。肖鹏大喊:“带下去!”
特务拖着肖昆出去了。肖鹏跌坐在椅子上,愣怔半晌,心乱如麻。一直以来,他从没赢过肖昆,他一直生活在肖昆的影子里,不管他用多大力气,下多大狠心,他就是赢不了肖昆,肖鹏心中这口恶气无法一吐为快。他操起桌上的鞭子发疯一样抽打桌椅。隔壁,廖云山在暗中观察着肖鹏。
章默美进来:“报告。”肖鹏停下抽打,回身看着章默美,冷冷地命令:“说。”章默美说:“陈安要见队长。”肖鹏一愣,片刻,他扔下鞭子向门外走去。
陈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躺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他的门大敞着,肖鹏突然出现在门口。陈安赶紧站起来:“肖队长,我有事情向您汇报。”肖鹏进了屋子,陈安马上关上门,鬼鬼祟祟地走到肖鹏面前,轻声说:“肖队长,我跟您说实话吧,肖昆从储家出来之前,好像就知道了你们的行动。”肖鹏一愣。陈安说:“所以肖昆拦着何三顺,不让何三顺带我出储家。但何三顺不听他的,一定要带我去江边。万般无奈之下,肖昆只好自己拦阻何三顺,带着我去江边。”肖鹏盯着陈安。陈安说:“肖昆替何三顺送我被伏,徐杰生和何三顺当然要力挺肖昆。所以刚才,您才占不了上风。”肖鹏警惕地看着陈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陈安说:“因为我觉得,很可能是章默美把队里的行动向肖昆报了信儿……”肖鹏心里一沉,脸上却冷笑着:“陈安,从你第一天做了叛徒,你就只能做叛徒,永远是叛徒!我看不起你,永远看不起!”肖鹏说罢走了。
话虽这样说,肖鹏心里自然还是不安的。他令人把章默美叫到操场。肖鹏沉着脸在前面走,章默美就心里忐忑不安地跟在肖鹏身后。想跟章默美谈话的肖鹏什么也说不出来,默默走了一阵,才站住。
肖鹏看着天,突然问:“章默美,现在离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还有多少天?”章默美算了一下:“不到三十天。”肖鹏回过头:“准确地说是二十九天。我再次命令你,必须在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之前找到303。”章默美应道:“是。”肖鹏说:“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你暂时不要去储家,更不能把肖昆被捕的消息外泄。”章默美还是简单地答应:“是。”肖鹏挥手:“你回去,让于阿黛马上来见我。”章默美问:“就在这儿吗?”肖鹏:“对。”章默美转身跑去。看着章默美的背影,肖鹏的目光变冷,他心思沉重,他知道,像章默美这样的人是会在关键时刻动摇的。不多时,于阿黛跑来:“报告队长。”
肖鹏说:“于阿黛,我明确命令你,从今以后,任何军情不能泄露给章默美。”于阿黛一愣。肖鹏说:“这个人不能再信任。”于阿黛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吃了一惊。
储汉君六神不安,一大早,就在书房翻报纸找什么。储兰云倒是好像心情轻松了,心血**地在桌上练写大字。贾程程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储先生。”储汉君抬头:“程程,肖昆有信儿吗?”贾程程摇头:“没有,这一夜能问的地方我都问了,没有任何消息,我还正要来问您。”储汉君想了想:“兰云,你看看默美来了吗?”
储兰云应声走了,储汉君忧心忡忡地说:“昨天直到半夜徐府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今天一大早我又给徐校长打电话,还是一直没有人接。很奇怪。”储兰云进来了:“默美没来,可能是昨晚生我的气了。”储汉君问:“你又对默美怎么了?”储兰云答非所问:“我做得是不对,可我当时心情太不好了。”储汉君皱了一下眉:“不管你做了什么,默美来了,你必须向她道歉。”贾程程坐立不安:“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储汉君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去问问肖鹏。”贾程程说:“还是我去吧。”储汉君略一思忖:“这样,你去把肖鹏请到这儿,就说我要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