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页)
特务缩进旁边的巷子。于阿黛的车开来,特务迎了上去。“找到贾程程了,她刚进了那家丝绸店。”于阿黛说:“在哪发现她的?”特务报告:“前面一个街口,我让人去叫你,我一直跟着她。”于阿黛点点头。
贾程程在店里为兰云选了一块丝巾,让伙计帮着包好。和她熟识的于老板在一边陪着。贾程程说:“于老板,我突然想起件事,借电话用一下。”于老板忙说:“贾小姐请。”贾程程走到柜台旁拿起电话拨号,打给肖昆:“大表哥,我把二表哥安置在老屋了,我现在不方便,你帮我照看安排一下吧。”肖昆心领神会,回答:“你放心吧,我明白。”
贾程程刚放下电话,肖鹏进来了:“贾小姐在给谁打电话?”贾程程坦然回答:“肖昆。”肖鹏问:“这儿离肖昆的店并不远,什么事非要通过电话转达?”贾程程冷下脸来:“肖鹏,你有点无理取闹吧。只要我愿意,什么事不可以通过电话转达?”贾程程说完要走,肖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贾程程:“一位我非常敬爱的师长告诉过我,孟子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非焉。你口中可以闪烁其词,但你的眼睛把你内心的谎言暴露无遗。你敢说,你没有撒谎吗?”贾程程迎着他冷冷的眼神,坦然无惧地说:“我心中没有诡诈。谎言也分善恶,有的时候,撒谎是为了不伤害别人。请让开。”肖鹏没动。贾程程盯着肖鹏,四目相对,肖鹏发现自己心中冷硬的坚冰在贾程程的目光中难以克制地融化,他掩饰地移开目光,向旁边移了一步,贾程程走出。肖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恼恨自己内心的变化。他走到窗前看着走出的贾程程。
情况似乎越来越紧。肖昆思来想去,决定把负伤的孙万刚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当机立断,他把孙万刚送到了二娘家。听到急切的敲门声,二娘很快开门,看见肖昆和面色苍白的孙万刚愣住了。
肖昆赶紧扶着孙万刚进屋:“二娘,这是我的朋友孙先生,暂时在您这儿住两天。”二娘很快镇定下来:“好。我,我帮你们做点饭吧。”肖昆转身要走:“不了,我还有事,马上得走,麻烦您帮我照顾孙先生,他身体不太方便。”肖鹏母亲心领神会:“我知道,你放心吧。”孙万刚在一旁说:“大妈,给您添麻烦了。”二娘说:“别这么客气。大少爷,就让孙先生住在上面的阁楼里吧。那……很安全。”肖昆:“行。孙先生,你先好好休养。不要急着走。”孙万刚:“这样……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肖昆:“就这么定了。二娘,我走了。”
二娘不放心地跟出来:“一定要小心啊大少爷。”肖昆答应着出了院门。
贾程程回到储家,把丝巾送到储兰云房中。储兰云、章默美都在,储兰云满脸的不悦,章默美心事重重。贾程程展开那块跟储兰云买的一模一样的丝巾:“还好,人家捡到放到附近的报亭,我去找,还真找到了。”储兰云拿过丝巾扔在一边:“我已经不喜欢了。”章默美拿起丝巾:“这么漂亮的丝巾,为什么不喜欢了?”储兰云没好气地说:“我就是这样,东西买到家之后就不喜欢了。我永远喜欢没买到的东西,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贾程程缓和地说:“兰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储兰云又抢白:“知道你还说?”贾程程站起来:“那我走了,你休息吧。”章默美站起来:“我也该回队里了。我们一起走吧。”
储兰云突然坐起来:“默美,陈安在你们队里是干什么的?”这话问得章默美张口结舌,储兰云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是这副表情?”章默美镇定一下自己:“他是教官。”储兰云盯问:“教什么?”章默美说:“具体……还没有分配。”
储兰云没说话。贾程程和章默美相互看一眼,走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储家大门。傍晚,夕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难得地露了出来,晃着两个人的眼睛。章默美站住:“程程,我们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了。上午在珠宝店门口,我看见过你。”贾程程平静地说:“是吗?我陪兰云买东西,突然骚乱起来,我说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被人群拥着往前跑,差点回不来哪。”
章默美看着她:“我们正好在那里执行任务。”贾程程正色道:“是你们在抓捕游行学生!为什么?”章默美有点心虚:“我们是在抓捕通缉犯。”贾程程:“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学生啊,他们是在反对内战,争取和平。这和通缉犯有什么关联?”章默美一时语塞。贾程程说:“我看到那些学生被打的样子,他们很无辜的,你不觉得吗?”
见章默美默然。贾程程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执行长官的命令。可我是一个女人,我同情弱者,我遵循良心的驱使。”她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章默美心上。片刻,章默美低语:“我也是个女人。”两个人无言,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章默美站住,认真地告诉贾程程:“有一个叫孙万刚的要犯,在珠宝店门口打伤了我们一个队员跑了。这个人已经全城通缉了,肯定出不了城。”
贾程程看着章默美无语。章默美又说:“要是你碰上这个人,一定要告诉我。”贾程程没说什么,依然看着章默美。
章默美回避了对方的目光:“明天见。”章默美走去。贾程程也默默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于阿黛的车出现了,跟在贾程程身后。
晚上,章默美按肖鹏吩咐来到肖鹏的办公室。肖鹏劈头就问:“储家情况怎么样?”“老爷……”她马上意识到口误:“噢,是储先生,在全力筹办兰云的订婚礼,储家的情况一切正常。”肖鹏点头,仔细观察着章默美的反应:“看来,徐校长拒绝储汉君之后,他自知回天无力,想用订婚礼来拖延时间,保全陈安性命。”
章默美没说话。肖鹏问:“为什么不说话?”章默美:“我想,队长的话并不需要我回答,本身就是答案吧。”肖鹏:“那么,你的看法呢?说实话。”章默美犹豫了一下:“徐校长拒绝了储先生,我确实松了口气。可同时,我又为兰云难过,心里非常地矛盾。”肖鹏笑:“你终于说实话了。章默美,我平时对你可能过于严厉了。但是请你相信,我对队里所有的队员,都是一视同仁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特别行动队的每一个队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我视你们如我的骨肉兄弟,我对你们寄予厚望。所以,你不要认为我对你心有成见,这种严厉无非是迫切希望你能快快成长,为党国尽力尽忠。”
肖鹏突然的坦诚令章默美猝不及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肖鹏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大礼盒:“打开看看。”章默美愣怔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打开礼盒,里面是一件漂亮的礼服。肖鹏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参加储兰云订婚礼穿吧。”章默美难以置信地看着肖鹏:“为什么?”肖鹏说:“一来,你和储兰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订婚礼你应当郑重其事。二来,明天天宝饭店将是高朋满座,其中必然有中共地下党混迹其中,你的任务是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总不能穿着作训服参加婚礼吧。我等候你的佳音。”
章默美声音有点颤抖:“我真不敢相信,在我有生之年,会听见队长这样的肺腑之言。”肖鹏问:“会跳舞吗?”章默美摇头:“军校怎么会教跳舞?”肖鹏笑:“是啊。我也是明知故问。来,我教你跳探戈。总不能明天有人邀请你,你告诉人家,你不会。”
章默美不好意思地笑了。
肖鹏按下录音机放音键,伸出手说:“来。”章默美伸出手,肖鹏以非常标准的姿势握住章默美的手和腰:“听我说要点,你仔细领会。”章默美的心有点跳,点头:“嗯。”
肖鹏说:“先学会分辨音乐节拍,一,二,三。不会跳没关系,你不要太僵硬,跟着我跳几遍,你自然就能踩上拍子了。”
在肖鹏的教授之下,章默美开始笨拙地跟着学,但很快,她就掌握要领了,几遍之后,章默美已经比较自如了。肖鹏说:“想不到,跳舞方面你的心窍倒是一点即开。”他松开章默美:“现在你的水平起码可以将就应付了,回去休息吧。”“谢谢队长。”章默美走出肖鹏的办公室,心仍跳个不停。恍惚间,她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
章默美抱着礼盒回到宿舍,推门叫了声:“阿黛——”屋里没人。她看看于阿黛空着的床,把礼盒放在自己**,迫不及待地打开,抖出礼服。华美又不失含蓄的礼服令章默美怦然心动,正想试试,门嘭地推开,于阿黛疲惫地进来了。章默美站起来说:“阿黛。”于阿黛看也不看她:“我太累了,别跟我说话,我要睡觉。”说完三下两下脱了外衣,便把自己扔在**。章默美虽然心有疑虑,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收起礼服,关了灯。
黑暗里,章默美幽幽地说:“阿黛,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于阿黛低声:“你不是说很同情储兰云吗?怎么还舍得花这么多钱买礼服?”章默美想换话题:“抓到孙万刚了吗?”于阿黛却继续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储家给你买的?”章默美没说话。于阿黛有气无力像进入半睡眠状态:“要是储家给你买的,我劝你好好想想,储家这么做,是不是别有用心……”
章默美还是没说话,于阿黛也不再说话。过了会儿,章默美侧耳细听,于阿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章默美有些不安,再看看礼服,突然觉得好像其中有诈。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会不会是队长有意蒙骗我,徐校长没有拒绝储先生?”这个想法像个炸雷在章默美心中炸响,章默美不由自主地捂住吃惊的嘴。
身穿礼服的储兰云沉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化妆师在为她造型。心烦意乱的她突然抓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个让她感到绝望的日子。这个日子,对储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绝望的。从天一亮,储汉君就满心焦虑,不安地在屋里独自徘徊,外边的一切都让他烦躁,也让他不安。
大门外,肖鹏的车和肖昆的车几乎同时停在储家门口。肖昆,肖鹏和陈安相继下车。肖昆迎着肖鹏走去:“二弟。”肖鹏看着肖昆,回身指陈安:“这位陈先生想来你不陌生吧。从今天起,他即是你恩师的女婿了,你们理应热络起来。”陈安恭敬地鞠躬:“肖大哥。”
肖昆点了一下头。肖鹏一伸手:“请吧肖老板。”肖鹏说完便进了大门,看着他,肖昆感受到弟弟心中的变化,他的血变冷了。肖昆还是追上肖鹏:“肖鹏——”肖鹏面无表情地向前走,无视肖昆。肖昆拦住道:“肖鹏。”肖鹏冷淡地看着肖昆:“有事吗肖老板?”肖昆痛心地看着他:“即使你强迫自己恨我,强迫自己的心变冷,你也改变不了你是我弟弟这个事实。你的血仍然是热的,你的心是真挚的,你干不出亏良心的事,永远都不会。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吗?”
肖昆的话句句扎心,肖鹏强迫自己硬下心来,冷冷地笑了一下:“小的时候,我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怎么蛊惑人心,骗取别人的信任……哼,想知道那只狼的下场吗?”肖鹏盯着肖昆的眼睛:“它可能会骗取别人一时的信任,但不可能骗取一世。所以,它最后被乱棍打死。肖老板,你不会愿意做那只狼吧。”肖鹏说完走去。
陈安偷偷看着这一切,不敢说什么。见肖鹏走,他忙也跟上。肖鹏带陈安径直进了客厅,见到储汉君。
看到进门的两个人,储汉君停住徘徊的脚步。肖鹏说:“廖特派员让我护送陈安先一步到府上,准备订婚礼。廖特派员指示说,订婚礼之后,陈安可以住在储家。”储汉君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一下,淡淡地:“谢谢你。”肖昆走到了门前。储汉君看到了他:“肖昆。”肖昆进来。储汉君说:“替我招待一下肖队长。陈安,我有话跟你说。”陈安随储汉君离开客厅。肖昆对肖鹏说:“到会客室里坐一会儿吧。”
肖鹏冷淡地没有说话。抬眼,看见穿着礼服走来的章默美。平时素装淡裹的章默美突然变得美艳夺目。肖鹏有意冷落肖昆,迎上去,半开玩笑地说:“我差点没有认出来,这位漂亮非凡的小姐是我的队员。”章默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很不习惯。”
储兰云出现在他们面前,心绪败坏的储兰云看见肖昆和肖鹏都以欣赏的目光看着章默美,难掩妒火中烧,冷笑一声:“嗬,我们储家下人的女儿都能出落得这么出息,可见我们储家家风传世。不过肖鹏,我要纠正你一下,出息并不是漂亮,更不是高贵,丫鬟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小姐的。”章默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肖昆淡淡地插话:“兰云,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以小姐和丫鬟这种身份来划分人的高低贵贱,是可耻的。”肖昆的话让章默美心灵震动,却激怒了储兰云,她扬手把杯中酒泼在章默美身上,颐指气使地说:“好吧,那我就让你们看看,高低贵贱的身份能不能想换就换。”
章默美气得脸色煞白。肖鹏无视章默美受辱,冷眼看着这出戏。肖昆看不下去了:“默美,我马上派人去买一件最高级的礼服送给你。”章默美忍住心里的痛苦:“不用。肖老板,你说得对。我的尊严不在这件衣服上。”她说罢欲走,储兰云却不依不饶,拦住要走的章默美:“我最痛恨男人的虚伪。一件礼服对肖大哥这样的老板来说是举手之劳,如果你们真认为丫鬟和小姐是平等的,那么……”她转向肖鹏:“肖鹏,你会娶一个下人的女儿做太太吗?”
肖鹏脸色当即变了,失态地爆发:“储小姐,如果你不想让我不给你留面子,我希望你记住,永远别在我面前提下人这两个字,这是我最痛恨的字!”肖鹏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