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1页)
第十六章
贾程程拉着负伤的孙万刚拼命跑去。章默美和于阿黛紧瞄着他们的身影追赶。突然,章默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她便追上于阿黛,在回身张望时脚下却一个踉跄,她本能地伸手拉住于阿黛,却依然站立不稳地倒下了。于阿黛一个愣神,马上一把拽起她。就这么一瞬间,等她们起身,贾程程和孙万刚已经不见踪影了。
贾程程和孙万刚跑进了一个工厂的宿舍楼。孙万刚气喘吁吁地说:“程程,我胳膊负伤了,他们会循着血迹找来的,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贾程程二话不说,拉着孙万刚在楼道里快速跑着。路过一间水房,水房里晒的都是衣服,贾程程眼疾手快,冲进去拽了件上衣和裤子出来拉着孙万刚接着跑。两个人跑到一个角落。贾程程站住,从包里掏出刚才储兰云买的丝绸纱巾,拿牙咬着撕开。贾程程命令道:“快,把胳膊伸直!”孙万刚伸直胳膊,贾程程熟练地三裹两缠,使劲扎住孙万刚的伤口。贾程程接着帮孙万刚脱衣服:“换上这身衣服!”三下两下换上了衣服,贾程程把孙万刚脱下的衣服裹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孙万刚说:“这楼肯定被封了,我是出不去了,你快走吧。”贾程程果断地命令:“跟我来。”贾程程拉着孙万刚边走边说着:“这楼有个后门,追你的人恐怕不会知道。”走到一户门边,贾程程看见门口挂着一个礼帽,便顺手拿过扣在孙万刚头上,两人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于阿黛和章默美追到楼口,两人站住,四顾。于阿黛说:“人会不会进了这栋楼?”章默美四处看看:“有可能。”于阿黛抬腿要走:“你在楼口把着,我进去搜。”章默美拉住她:“太危险了,我去叫人,你在这儿守着,如果人真进了楼,他就跑不掉。”
一辆车急刹在她们面前,肖鹏跳下车,急切地问:“追到孙万刚了吗?”于阿黛:“孙万刚?”肖鹏展开一张照片,上面正是贾程程救的人:“此人是头号嫌犯,冯凯那个废物没盯住他,我听说他打伤冯凯之后跑了,你们俩追过来了。人呢?”
于阿黛一指:“很可能在这栋楼里。”肖鹏命令:“章默美,你马上去叫人。”章默美转身跑去。肖鹏拔枪:“于阿黛,你守在门口,我进去搜。”于阿黛说:“如果孙万刚进了这栋楼,应该跑不了。队长,你在楼口守着,我进去搜。”
肖鹏拉住于阿黛:“我是男人。”于阿黛一绷脸:“队长,你说过,特别行动队只有队员,没有性别之分。”
这时有的特务跑来了:“队长——”肖鹏一挥手:“林少魁,你守在楼口,我和于阿黛进去搜一个共党分子。”两个人跃身进了黑暗的楼道。
而这时,贾程程挎着孙万刚那条受伤的胳膊,已经从容不迫地从那栋楼后门出去,穿过楼前的小巷,走了。进了楼的肖鹏等人只找到了孙万刚换下的衣服。肖鹏把衣服狠狠摔在地上,恶狠狠地吼道:“你们给我记住!这个人,我一定要抓到!”肖鹏说完转身上了车,疾驰而去。
章默美抬头看于阿黛,于阿黛却不看她:“大家立即到刚才下车的地方集合。”队员们向肖鹏车开去的方向跑去了,章默美跟在后边小声说:“阿黛……”于阿黛站住。章默美说:“我不是有意摔倒放走他们,请你相信我。”于阿黛看着章默美,拍了拍她,什么也没说,走去。章默美心里很乱,她知道,即使于阿黛不怀疑她,肖鹏眼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街上仍然很乱,不少被抓的学生陆续被押上车。肖鹏的车停在特别行动队员刚才下车的地方,肖鹏下了车,冷冷地看着大家陆续跑来。等到人齐了,他下令:“章默美留下,其他人上车回队里。”于阿黛看了章默美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一个上了车。大家也陆续上车,车开走了。
肖鹏的脸是铁青的:“你给我详细复述一遍刚才孙万刚打伤冯凯的经过。”章默美立正:“下车前,我看见孙万刚正和冯凯在珠宝店门口搏斗,待我跳下车时,他已经跑了。”肖鹏盯问:“就他一个人跑的吗?”章默美说:“当时场面很乱,到处是人,我没有看清楚是不是他一个人跑的。”肖鹏的眼睛似乎要看穿章默美:“孙万刚在哪个位置跟冯凯搏斗?”章默美向珠宝店门口走去,指着:“那。”
这时,在珠宝店里焦急不安等待贾程程的储兰云见街上清静了,也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向外看。她一眼就看见走来的章默美和肖鹏,兴奋地推门而出:“肖鹏——”
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储兰云,肖鹏一惊。章默美赶紧对肖鹏说:“兰云在买珠宝,她一直想跟队长细谈陈安的事。队长,希望你不要拒绝她。”这话引起肖鹏的反感,肖鹏看着跑到面前的储兰云,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储小姐。”储兰云说:“肖鹏……我,我一直在找你,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肖鹏相信了章默美的话,他抬腕看表:“改天吧。储小姐看看这大街上的情形,现在不是我谈私事的时间。再见。”
肖鹏说罢转身走去。储兰云被肖鹏冷淡的拒绝弄愣了。“哎……我要和你谈的不是私事!”章默美赶紧拦住储兰云,低声:“兰云,队长心情不好,你别往火上撞。”
这时肖鹏已快步上车,开车走了。
储兰云愣了半晌,才木然地看着章默美:“他为什么心情不好?”章默美说:“你快回家吧,我得马上回队里。”说着,她也向停着的一辆车用吉普跑去。储兰云忙追着喊:“哎!默美……”
坐着人力车的贾程程赶来,从车上下来赶紧拉着储兰云冲进珠宝店……储兰云生气地把包摔在柜台上,一屁股坐下,恼怒地对贾程程发火:“你为什么把我扔在珠宝店跑了?”贾程程说:“我刚一出门,就被逃跑的人流冲走了,再想回来,这边路封上了。我只好等那些当兵的撤了再回来接你。”储兰云说:“你明明看见外面在打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去?”贾程程耐着性子:“如果我不弄明白发生什么了,万一有人冲进来抢珠宝店,你不是太危险了吗?”储兰云缓了一下口气:“我的东西哪?我买的丝巾,一直是你拿着的。”贾程程只好说:“挤丢了……兰云,我再给你买一条。”
章默美心绪烦乱,回到队里之后,她坐立不安,匆匆地走进走出。她想和于阿黛说说,可于阿黛不知到哪儿去了。她在操场上徘徊,突然远远地看见于阿黛从办公楼走出,向停车场匆匆走去。章默美赶紧向于阿黛跑去:“阿黛——”于阿黛明显是在躲着章默美,三步两步上了车,车很快开走了。章默美追了两步站住了,她的心里浮上不祥的预感。
肖鹏从楼里走出,走到章默美身边:“你在干什么?”章默美立正:“想来请示队长,接下来,我的任务。”肖鹏严厉起来:“你的任务是监视储汉君,查出303,从来就没有更改过!”章默美转身欲走。肖鹏叫住她:“章默美。”章默美站住了,肖鹏缓和了下语气:“晚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章默美的心又悬起来了。肖鹏要和自己说什么?
贾程程走进来,一缕阳光也随着照进屋,照亮屋子里的一切。孙万刚从**爬起来。贾程程扶住他:“你好点吗?”孙万刚声音嘶哑:“程程,我不能连累你和肖昆,天黑之后我就走。”贾程程什么也没说,打开包,拿出一个手术盒,打开,里面是消毒好的器械:“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孙万刚在贾程程帮助下脱了衣服。贾程程扶他再躺下:“必须取出子弹,否则血止不住。”她拿起一块消毒棉:“没有麻药。你咬着这个吧。”孙万刚摇头:“我不用。”贾程程拿起器械:“抗战的时候我上过第一医院的战时急训班,你放心吧。”孙万刚低声:“我是不愿意连累你……”贾程程打断他:“把脸转过去,咬住了牙。”孙万刚转过脸:“我不怕。开始吧。”
贾程程用酒精棉消毒了伤口,之后检查子弹位置,开始取弹。大滴的汗水从孙万刚额头上渗出,他咬着牙不出声。贾程程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取用器械,终于,子弹取出来了。贾程程呼了一口气。她擦一把汗:“你真棒。”孙万刚勉强笑笑。贾程程开始包扎:“暂时没有问题了。”贾程程麻利地收拾停当,起身:“包里有吃的,你千万别出动静,晚上我会来接你出城。”孙万刚:“程程。”贾程程看出他的担心:“什么都别说了,我会安排好的。”
贾程程说完匆匆走出。
章默美只好又回了储家。一进门,看见佣人们正在忙碌着。她一路向前走去,见阿福正在布置客厅,就问:“阿福叔,贾小姐来了吗?”阿福脸也不回:“刚才还看见了,是不是在小姐那儿?”章默美往内院走,她看见书房里有人,是储汉君和肖昆在商议什么。
储汉君是和肖昆在说订婚礼的事,他告诉肖昆,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订婚礼于明天下午四点在宝乐饭店举行。邀请的客人大部分是各民主党派的领袖,还有一些朋友,范围比较广泛。
交代完,他压低声音又说:“肖昆,我心里……总有一些不踏实。现在国民党对水路戒备森严,如果没有十全把握,千万不要冒险,如果使你受到牵连,我心何安?”肖昆也低声:“我向您保证,只要徐校长把陈安平安送到江边,剩下的事情全由我负责,百分之百不会出问题,我有我的办法。”储汉君感动地看着肖昆:“肖昆,为了我,你做出的牺牲太大了,我愧为你的先生啊。”肖昆笑笑:“别说这些了储先生,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愧对自己的良心。”储汉君说:“肖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我下决心了……”
话刚说到这儿,门嘭地被推开,储兰云站在门口:“爸爸。”储汉君站起来:“兰云,东西都买回来了?”储兰云气鼓鼓地说:“贾小姐也不知道怎么了,说是陪我去买东西,东西没买完,把我扔在珠宝店她没影了。后来又突然冒出来把我送回家。一眨眼的工夫,又没影了,我买的丝巾也不知道给她弄哪去了。”储汉君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唉,一块丝巾丢就丢了吧,再买一块不就行了。”储兰云急急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们准有什么事瞒着我。贾小姐、章默美一个个诡诡秘秘的,陈安这么多天面都不露,肖大哥一来就和爸爸关在屋里嘀嘀咕咕的。肖鹏今天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肖昆有意岔开话题:“兰云,肖鹏是跟我闹别扭,迁怒于别人,你别在意。”储兰云问:“他怎么会跟肖大哥闹别扭,肖大哥这么好的人……”肖昆笑:“因为家里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相信我,他不是对你有情绪,是他心情不好。”天真的储兰云相信了:“难怪默美也这么说。”
自从廖云山占据了陆军学校的校园,这里就变成了人间地狱。过去的教室成了刑讯室,白天黑夜惨叫声此起彼伏。徐杰生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可又无可奈何,就索性不再登教学楼的门。今天,他却破例带着何三顺进了教学楼,绷着脸从一扇扇门前走过。他是要和何三顺商量送陈安出城的事的,拣着人少的地方边走边说,就拐进来了。
“明天送陈安的路线就按我昨天说的办。沿途都是自己人,我打好招呼,不会为难你们的。”徐杰生眉头紧锁,目不斜视。何三顺跟着,应道:“是。”徐杰生说:“现在的关键是储府外监视储汉君的那些人。”何三顺出主意:“我想办法把人换了。”徐杰生摇头:“不行。这些人直接听命肖鹏,如果你换人,他马上会知道。”何三顺问:“那怎么办?”徐杰生思忖着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办。”
这时,肖鹏陪着廖云山向刑讯室走来。徐杰生视若无睹,与廖云山擦肩而过。徐杰生和何三顺走过去之后,廖云山站住,回头看走远了的徐杰生。肖鹏低声说:“我已经派人死盯何三顺,他的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我的视线。”廖云山笑了一下:“肖鹏,万事齐备,我只待你瓮中捉鳖。”肖鹏说:“这一次一定万无一失,决不会让您失望。您拭目以待吧。”
廖云山点了点头,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肖鹏在后边跟着,心里却打着鼓。说实在的,一连串的失败,已经狠狠打击了他的自信,甚至,也不时地动摇着他对党国的忠诚。他坚决地排斥这种不时从心底钻出来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却顽固地一次次再现在他的脑海中。他陪着廖云山走过一间间刑讯室,惨叫声强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使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的感觉,倒像是被拷打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肖鹏在一瞬间承认了自己不是强大的,而是非常软弱和渺小……
贾程程匆匆走着,感觉有什么不对,她直奔丝绸店,进店前装作无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不远处跟着她的特务。贾程程想了想,进了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