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页)
贾程程看着他:“你还是怀疑陈安?”
肖昆沉默少顷:“车站接头那一幕在我心里总有些阴影……肖鹏是我弟弟,我们之间有一些说不清的心理感应。而章默美说从码头堵住陈安,你跟章默美前后脚却连他们俩的踪影都没看到,我总觉得有点蹊跷,难道陈安这样精心设计的出逃,一见到章默美就立刻乖乖地跟她回来了?他们之间只要有一点争执就足可以让你赶到看见啊……”
贾程程说:“是,我也纳闷。可是,离新政协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难道你不着急吗?”
肖昆:“着急不等于贸然行事。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复杂。很多时候是敌是友真假莫辨,除了谨慎,我们还能做什么?”
贾程程没说话。肖昆看看贾程程,欲言又止。江面上的反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使他们的神情飘浮不定。
肖昆突然问:“最近见过肖鹏吗?”贾程程敏感地反问:“这话什么意思?”肖昆笑笑:“从火车站接头肖鹏死死盯住你,到那天肖鹏来问我药的事时对你的态度,我一直担心肖鹏注意你是在怀疑你的身份,可现在我觉得他关注你是因为他喜欢你了。”
肖昆的话让贾程程有些慌乱,她避开了肖昆的目光。
肖昆郑重起来:“程程,你跟我说实话,肖鹏有没有跟你挑明?”贾程程脸红了,略点了一下头:“那天在酒吧外他跟我说了……但是我拒绝了。”
肖昆似乎松了口气,伤感地看着远方:“肖鹏小时候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敏感的孩子。我几乎不敢相信,有一天他会变得这么强硬,这么急迫地出人头地……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很有好感。”
贾程程的心像是被猛烈地撞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对,片刻,她嗫嚅:“是同情……”
肖昆苦笑了一下:“不是有句话吗,除了怜悯,任何一种感情都可能成为爱。”肖昆微微地摇摇头:“其实,你不会想象得到,我有多么希望肖鹏快乐,希望他幸福。肖鹏的悲剧是我这个家庭造成的,一想到这儿,我真的是心如刀绞,夜里能从梦中疼醒了。我和我父母对不起肖鹏……”肖昆转向贾程程,目光冷下来:“但我必须制止你和他来往。因为这样走下去,你们都会很痛苦的。除非有一天肖鹏幡然悔悟,否则……”
贾程程打断肖昆的话:“为什么不让肖鹏知道他母亲还活着,今天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
看着贾程程,肖昆陷在回忆之中。
故事要回到三年前。国共第二次合作破裂之后,上海骤然陷入白色恐怖之中,一时间抓捕的警笛声、枪声一刻不停。由于没有足够准备,上海地下党损失惨重,街道上到处张贴着追捕地下党领导人的通缉令。
肖昆记得,那是那年的秋天,是个“秋老虎”的天气,闷热得像是三伏。那天,肖昆不在家。事后,他听说,警察包围肖家是那天清晨的时候,当时,肖鹏的母亲、他的二娘,正习惯地服伺老爷、太太吃早饭。
服伺好老爷、太太,二娘正准备去给自己的堂兄送饭,王双全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王双全的脸色煞白:“老爷,警察把我们院子给围了。说……说……我们……”
父亲把脸一沉:“慌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而这时,二娘已经死死地盯住了王双全手里的告示,脸色也开始白了。这是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在写有抓拿要犯的文字下,还有一幅画像。二娘一把从王双全手里抓过来。
肖昆的母亲看出端倪,喝道:“星梅!”她起身走到二娘身旁试图拿过告示,但那告示被二娘死死捂在胸前。
父亲也看出问题了,猛击桌子:“给我!”
王双全一把抢过告示,冲到父亲跟前,展开已经有些破损的告示。二娘转身冲了出去。
王双全说:“警察局长也来了,要见老爷,要人……说我们窝藏共产党要犯!”
肖昆后来知道,当时,父亲指着母亲大骂:“你啊,你啊,什么堂兄,是共产党!还是个负责人!你就等着我们家满门抄斩吧!”
二娘的堂兄叫刘振,三天前找上门来,说是腿摔伤了,需要在肖家养几天伤。虽然不高兴,但肖昆的母亲还是答应了,二娘星梅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说是丫环,其实就是从小的玩伴,不管怎么说,还有一些姐妹的情谊。刘振人也很懂事,规规矩矩,每天只是在房里躺着不出来。可是没想到,他竟然……
二娘扶着堂兄跌跌撞撞地冲进餐厅。刘振喘着气说:“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他们要拿的人是我,我这就出去,我决不会再牵累你们的。”
二娘却立即跪在肖父面前:“老爷,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救我堂哥!”
父亲当时怎么想的,肖昆始终也不清楚。但是,当时父亲并没有赶尽杀绝。他只是想了想说:“你现在出去,我们一家人也撇不清窝藏你的死罪!你走吧,走后院的小西门,上竹林,过后山,别让人发现了。”
二娘说:“老爷,他的伤很重,求你让我陪他走……求你了。”
刘振显然伤得不轻,他咬着牙坚持着,汗水从额头不停地滚落:“星梅,不用,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二娘哀求说:“老爷,他这样子是走不出去的呀……”
肖昆的母亲在一旁焦急地说:“快做决定吧,门外的人要是冲进来了不得呀!”
父亲一咬牙:“好吧,我答应你,只是,从这个门出去之后,你不能再回来。”
二娘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答应你老爷。”
据吴妈说,二娘话音未落,就打了一个雷,好像是什么兆头似的。
就是这种坚决的态度,或许还有这个不祥的雷,使肖父心里一动,起了疑惑。他看着二娘架着她的堂兄冲出去,脸色越来越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