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2页)
孟娴打开纸条看,上面写着,5334222,滨湖路五号楼附九号。一看到那个号码,孟娴眼前就现出BP机那个鬼火似的液晶显示屏,笔记本里夹的那几根头发也芒刺般地撩得她浑身发燥。她使劲儿咬咬嘴唇,把那纸条小心地放在了钱夹里。
孟娴参加了一整天高法组织的协调会,最终的意见,自然是以区法院的原判为准,不允许以破产为名行逃债之实。结束的时候,林台长和穆主任都握着高法负责人的手,感谢他们开了一堂生动的法律课,并且表示这个焦点节目一定要尽快播出,它在当前经济改革出现的新问题中,很有典型意义。
吃晚饭的时候,孟娴再把今天的事讲给宋家宝听,家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放下饭碗,家宝就说道,今天是周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请我打麻将,我走了啊。孟娴收拾完屋子,坐着看电视,就想起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条子。于是,下楼推车,直往滨湖路去了。
孟娴心事重重,她没有留意到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从她身边开了过去。卡迪拉克车速很快,楚枫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女儿说着话。女儿说,爸爸,南韩烧烤不怎么样。楚枫就笑,下个周末爸爸接你去吃旁边那家潮州馆。女儿晃晃小辩说,要是挨着排下去,一年就可以把这条街尝个遍了吧?楚枫爱抚地摸摸女儿的小辫,一年尝不完,就两年嘛。
卡迪拉克开到一幢楼前,停稳了,女儿拉着爸爸从车里出来,往楼上走。上到五楼,女儿拍拍门,用清亮的嗓音喊着,妈妈,开门呐。
开门的是韦怡美,楚枫和女儿进了客厅,宋家宝有些不太自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楚枫摆摆手道,坐,坐,别客气。女儿则说,妈,宋叔叔,我去里屋做作业了。女儿一走,楚枫就对韦怡美说,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吧,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韦怡美斜着眼挑了挑眉说,是男朋友,也是我生意上的帮手,他姓宋。楚枫就很大度地把手伸过去,宋先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和韦怡美虽然分手了,但是这一摊儿我总也放心不下。韦怡美是个好女人,本事也大。主要是蓓蓓,我每个星期只有周末陪她吃一顿饭,这个孩子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宋家宝连连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开开门,站在那儿的是孟娴。
孟娴刚说了个,请问——楚枫就迎过去惊奇地嚷了句,咦,孟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孟娴说,有人给我个地址,让我来找个人。楚执就说,进来,快进来呀。
孟娴一边随他往里走,一边问,你怎么在这儿。楚枧说,这是我前妻的家,我来送女儿。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前妻,这是她的男朋友。这位嘛,你们还看不出来?她是咱们省电视台的女主持。
宋家宝的脸红得很可观,孟娴忍了又忍,眼泪总算没掉下来。她把手里的纸条拿在眼前看看说,对不起,我找错地方了,这不是六楼吧?
楚枫大笑,我说播音员,你少上了一层楼呀。
孟娴道声歉,转身就走。楚枫说,走,走,我也该走了,咱们一起走。
出了门,孟娴就要下楼梯。楚执说,不对呀,你不是上六楼吗?孟娴说,不去了,我想回家。
楚枫说,那正好,把你的自行车放到我的后车箱里吧,我送你,还想和你说说话。
孟娴道,也好,有些事我也想和你谈谈。
在苍茫的暮色里,卡迪拉克上了路。楚枫开着车,孟娴坐在他右边的座位上。CD唱盘打开了,整个空间里塞满了滚来滚去的音乐声,楚讽那宽大的身板仿佛和乐声一起挤压而来,孟娴不由自主地缩紧身子,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就像那蛇麻花一样在枯干、压缩,成了给别人添加苦爽韵趣的调味品。
她望了望前方的灯光,忽然坐直了说,楚总,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不用再拐弯抹角打听了,假破产真逃债》已经最后审定,很快就要播出。
楚执没有说话,卡迪拉克若无其事地平稳而行。
孟娴望望楚枧不动声色的侧影,带着报复的快意继续说道,还有,我已经知道了,康特尔电器其实是你和你弟弟开的公司。
楚枫偏过头,用他那种独特的重金属音发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娴咄咄逼人地回道,这还不够么?你应该去看看,那些残疾工人是怎么生活的。
楚枫平静地说,你要我怎么样,在“红星”厂我投人了八百万,现在泥巴还陷在我的下巴颏这儿。别天真了,孟娴,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你觉得你们所向无敌么?你们不过是些木偶吧,有东西在后面提一提,你们就动一动。我也是木偶,大家都一样,整个社会就是一台用金钱来提吊的木偶戏。
孟娴说,没想到,你除了是个自然科学家外,还是个社会学家。
楚枫笑一笑说,你知道“康特尔”是怎么回事也好,请你转告海文哲,《假破产真逃债》不能播,我知道,他会有办法。
孟娴眯起眼问,如果播了呢?
楚枫说,我还应该告诉你,我是个法学家。国家关于惩治贪污贿赂罪的补充规定》中有明确的条文,受贿二千元以上就可以立案了。据我所知,在拍邮局那个片子时,海文哲从“天下”拿走了五千元。
孟娴回道,我也知道点儿法律,好像行贿与受贿是同罪吧?
楚执说,那笔钱是我的财务部经理经手的,我事后才知道。
孟娴忽然觉得车里闷得透不过气,她敲敲车门说,请停车,我要下去了。
楚枧仍旧彬彬有礼地说,不让我把你送到家么?
谢谢了,我还要在这儿看一位朋友。
卡迪拉克在路边停下,孟娴走下来时,车里正好又传出那首美国乡村曲,《乡路送我回家》。歌手那嗓门,沙哑又苍凉。
孟娴怔怔地在灯光流转的马路上站着,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到,还是应该赶快给“海蜇”打个电话。
路过的小饭铺挂了块“公用电话”的牌子,孟娴推门进去,张望着找话机。忽然间,她愣住了。柜台上的黑白小电视,嗡嗡嗡地响,播的正是那个《假破产真逃债k屏幕里拿话筒的女主持,分明是她,却又恍恍惚惚地不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