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1页)
九
宋家宝说是下午去上班,其实去了韦怡美家。
韦怡美的女儿下午不上课,韦怡美说,蓓蓓,叫叔叔好。蓓蓓向宋家宝点点头;小辫子摆摆地说一句,叔叔好。韦怡美又说,蓓蓓,去客厅练琴去。蓓蓓听话地转过身,去了客厅。
韦怡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钢琴叮叮咚咚,时断时续的声响就显得遥远而清冷,犹如孤寂的山谷里时常被阻断跌落的小溪。
韦怡美把身子紧紧靠过来,家宝避了避说,你女儿在家,你干吗还让我来。
韦怡美哀怨地望着他说,这得问你,是你再不让我到你家去嘛。
宋家宝叹了口气。我那口子注意上BP机了,没事儿别老呼我。
韦怡美说,人家还不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宋家宝说,还是小心些好。
女人温存地贴着宋家宝的背说,要不就破一回例,再去一次你们家。宋家宝苦笑着说,得了,今天下午她在家避难呐。女人问,避什么难呢?宋家宝就把孟娴台里的事儿讲给女人听,还讲了孟娴可能傍上个大款。
女人忽然直起身,你说的是康特尔公司么?宋家宝点点头。女人不禁开心地笑起来。宋家宝奇怪地问,你笑什么?女人就说,你老婆上当了,“康特尔”其实是楚楓投钱开的公司,那个徐雅丽是他弟媳妇!
宋家宝说,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顿了顿说,我的最好的一个女朋友和楚枫关系不一般,我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儿事?
宋家宝没吱声。女人用指头点着他的额头说,我讲的这些,你可别告诉你老婆啊。宋家宝就说,看你说的,我告诉她干什么。
这时的孟娴,正呆在家里看《廊桥遗梦》。她眼睛盯着书页,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明知道电话让家宝做了手脚,再不会响,却仍旧担心随时会有铃声叫。苦苦熬过了一下午,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孟娴长舒一口气,放下书本,打算进厨房做饭吃。门铃声忽然响起来,是穆主任的嗓音在喊,小孟,开门,开门呐一孟娴想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是应了一声,过去开了门。穆主任一进来就问,小孟,怎么你家的电话老也打不通?孟娴故意拿起电话来,惊奇地说,哎呀,一点儿声也没有,又出毛病了。穆主任说,海文哲也真不像话,连个影儿也逮不着。孟娴装着懵懂的样子问,主任急着找他干什么?穆主任哼了一声,干什么,今天下午中级法院的院长到台里找了林台长,说你们那个片子的事儿。林台长让找你们俩去,和他一起商量拿出个意见来。他现在还在台里等着呢。
孟娴听了,心里暗暗佩服“海蜇”,真是什么情况都让他想到了。孟娴做出个发愁的样子对穆主任说,真糟糕,我也不清楚他到哪儿去了。穆剑白道,好不容易才打听出他家在哪儿住,你和我一起找到他,然后再折到台里吧。
孟娴和穆剑白坐上车,七拐八弯地进了郑王街。这里是回民区,各式各样的平房和小楼夹杂而陈,在拥挤中带出一种特有的亲密。“海蜇”家的小楼是在三间旧平房上接盖的,底座的陈旧和接层的简陋使它在周边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孟娴只听说过“海黄”家有房产所以没能分上单位的住房,没想到那房产竟如此寒酸。
开门的是他的妻子,院儿里放着一个升了炉火的手推车,车上装了各式各样的沙锅菜。弄清了是台里来的人,那女人赶忙把客人请进屋。孟娴一进去,就见一个脏兮兮的白发老太瘫在轮椅上看电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围着两个客人啊啊啊地不知在说些啥。女人很歉然地解释,婆婆瘫了七、八年,女儿小时高烧落下后遗症,家里真脏得很。穆剑白嗯嗯啊啊的,不愿伸手去碰面前的那杯水。孟娴则暗暗吃惊,无法把“海蜇”笔挺的白西装潇洒的花领带和眼前的一切联系起来。
女人说,他们厂效益不好,晚上还得去夜市卖沙锅菜,不晓得领导来有啥事。穆剑白说,也没啥,就是急着要找他,晚上可能要加班。女人说,他吃了饭刚走,说是要去找省高级法院的什么人。穆剑白腾地站起来说,哦,是这样。你告诉他,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马上到台里去。
坐到车上,穆剑白把心底抑不住的气打出一串哈哈来,找高法去了?哈哈哈,小海这个人,真能做得出来。
孟娴从来没见过穆剑白这种笑,闷住头再也不说话。
孟娴和穆主任回到台里,才知道林台长等得不耐烦已经先走了。穆剑白用指关节笃笃地敲着桌子,等,等!我们在这儿等,看海文哲什么时候来!
孟娴陪着穆剑白看完晚新闻,还不见“海蜇”的影子,穆剑白才长叹一声道,小孟,咱们回去休息吧,看我明天怎么批评他。
孟娴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半钟,宋家宝忙招呼着给她热饭吃。孟娴诉苦似的把一天的经历向丈夫倒了又倒。
宋家宝看着妻子精疲力竭的模样,一种怜意涌上来,忍不住脱口说,孟娴,你上当了。
孟娴问,上什么当?
宋家宝就把康特尔公司的徐雅琴是楚枫的弟媳妇那些瓜瓜藤藤的都讲了一遍。
孟娴惊讶地问,真的,你从哪儿听说的?
宋家宝讳莫如深地眨眨眼,你相信就是了,是一位朋友告诉我的。
听到这儿,孟娴觉得浑身发软,歪在椅子上竟拿不起筷子来。
这时候,宋家宝腰间的BP机偏又“哔哔”地叫,宋家宝低头瞧瞧机子,再抬头看看孟娴,自问自答地说,又是那事儿,不用回了。孟娴怔怔地盯了家宝一眼,忽觉支持不住,便转身回了卧室。那一晚,孟娴身心交痒地躺在**,蒙胧中,她觉得周围真实的世界都成了舞台上的布景,台顶那些光明的投射灯照出的,也只是一片发亮的虚妄罢了……
十早晨上班在台里见到“海蜇”,孟娴第一句话就是,昨天穆主任找了你一晚上。你等着挨熊吧。
“海蜇”拉拉白西装整整花领带说,熊谁呀?我已经见过穆主任了。其实,昨天下午我就知道市中法来人了。那又怎么样,省高法今天召集区法院、市中法和当事各方开协调会,请林台长、穆主任和咱们两个都参加。咱这个片子呀,播定了。
孟娴又吃了一惊,她笑笑说,在你这儿真是什么奇迹都会发生。你行啊,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路子野。
“海蜇”自得地抿抿头发说,路子不野,就是人野了点儿。说完,掏出张条子递给孟娴说,给,这是你要找的那个电话户主的家。别食言,找个时间请你大哥吃饭啊。说完,便忙颠颠地准备摄像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