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2页)
吴明一时竟没说出话来,他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呛住了。这气味儿是那面包发出来的,说不清是酸是甜是香是臭,仿佛有十万个酒鬼把他们用胃发酵酿造过的精华全拋洒在了这里。
吴明不解地摇摇头,他没想到那玩艺儿会腐败得如此之快。他向后仰了仰身子,想尽量离茶几上的面包和蟑螂们远一点儿。
“说实在的,我,只是好奇罢了,想瞻仰一下‘他’的尊容。既然‘他”不在,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听‘他’留给你的那十分钟录音了吧?何况,你一定又腻烦,又疲劳——”
榆青犹如在舞厅里被人邀舞,欣欣然站起来说:“喚,你是到我这儿来的第一个不愿听那十分钟讲话的人!唉,我就是一盘磁带,也早被磨损得磁粉脱落了!那么,我们就聊点儿别的?”
她的语调是那么兴奋,可是吴明却发现她的神情极度疲乏,口唇如风干的两片橘瓣,眼珠似脱水的一对儿荔枝,徒具其形,韵味却全失了。
吴明从未见过她的这副神态,心内十分诧异。
“你是喝茶,还是咖啡,唔,对!我这儿有酒,咱们一起喝一杯。”
榆青取出一瓶葡萄酒,拿茶杯给吴明来斟。酒液开成一朵褐色的吊钟花——她拿反了茶杯,酒全都溅在杯底上,倾泻而下。
“喝,喝,干了这杯。”她热情洋溢地将空杯子递过来。
仰起脖子,她对着酒瓶口往嘴里灌。妙极了,酒液从嘴里灌进去,却又从鼻孔、眼角里流出来,犹如石灰岩溶洞里的地下河。
地壳是一个封闭着的大鸡蛋,所以那水钻进石缝,终究要钻出来。她的心灵的孔窍全都向外界封闭着,所以那浆液只有向外泻溢。“你觉得,苦么?”
榆青吧嗒着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打着哈欠,像是要把那苦全吐出去。
吴明终于发现她似乎一直处于假寐状态,便试探着回答了一句:“苦,真苦啊。”
“生活太苦,苦杏一个。外面是有滋有味儿的甜肉,有谁知道那禁锢着的苦核?……”堤岸开始渗水了。
“活着真累——”吴明索性又捅捣了一下。
“累呀,累死了!我常常想,就这么睡过去算了!……”堤岸决口了,她歇斯底里地嚷起来,不停地喃喃着。
梅斯梅尔现象。榆青无疑是一个具有高度暗示性接受感的人,她进入催眠状态了。而吴明自己,则不知不觉充当了催眠术实施者。诱哄、暗示、询问……,只要吴明做下去,榆青就会自我放弃心理防御机制,再现隐蔽的心理冲突、情绪创伤、弄出戏剧性的情景来。
然而,他无意担当这一角色。
“你休息吧,我该走了。”
“不,你不能走——”榆青精神恍惚地扑上来,抓着他的手每次你总是这样,天还不亮你就抛下我,我们只是露水、露水……”
移情现象。接受精神分析者常常将医生们当成自己的情人、丈夫或者父亲。吴明顿觉尴尬万分。
就在这时,门响动着,榴红回来了。
“请您,对不起,我走了,你照顾一下她,她有点儿,看起来一”吴明解释着。
“是我太痴呆,是我在无望地等待……你匆匆来又去,去又来,是怕她么?”榆青失神地指着榴红,向吴明闪着哀怨之极的眼睛,“你就不能多给我几分温暖,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么……”
榆青此时已泪水盈盈,泣不成声。
吴明没有想到平素那么矜持自重的姑娘竟会变成眼前这么一个孤苦无助的孩子。他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他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也不可能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