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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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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时代最吃香的是横向联合。海藻需要附在鲸鱼的身上才能远行,蛇需要缠着鹰的爪子方能升空。人人都懂得历史的潮流,个个都想踏着小木板冲浪一试身手。于是,有了飞弹一样敏捷的“上海一桑塔纳”轿车;有了能把鱼冻得死去活来的“琴岛一利勃海尔”电冰箱有了县城里敲打出来的“凤凰”、“永久”自行车有了小城镇缝纫的“巴黎时装裙”、“香港流行衫”……

“‘他’来了。就在榆青的房间里。别人都去了。”李律说。吴明知道“他'听说“他”有马克思那种狮子一样的长卷发恩格斯瀑布那样的大胡子和苏格拉底恐龙蛋一般的凸前额。在各种传言里,“他”是个悬崖般伟岸的巨人,他有发现地壳里大港大庆油田那样的眼力和在半斤黄土里淘出一千盎司黄金的法术。

“他来了。别人都去了。”李律又说。

吴明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吴明完全清楚码头有时候是很重要的,它是一种关系到某产品是否能打出县界省界国界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起码能贏得出口转内销声誉的保障。他了解家乡的黄豆饱满滚圆如同珍珠,家乡的草编精美绝伦如同电影,家乡的猕猴桃鲜美,家乡的牛肉细嫩……可是,家乡是个偏远的内陆省,必须寻找外销的口岸。于是,所有的产品都贴上了那口岸的商标C“‘他’来了,别人都去了。”李律说着,悄悄径自走了。

于是,吴明终于坐不住,也随波逐流,去拜码头D寒明乘电梯下到一楼,可是马上又乘电梯升到顶层七楼去了。像等待名医就诊的病人一样,等待拜码头的人从一楼走廊一直排到了七楼。

整幢大楼肃静成月球上的荒谷,走进去的人操着地球上的步伐,走出来时全变成了穿着宇航服的太空人,那动作奇特无比。“怎么样了?”他好奇地询问。

回答全都高深莫测。

“……多吃素食。”

“……或烟酒。”

“……每天二十五个俯卧撑。”

“……早晚两次仰卧起坐,每次三十。”

……

吴明听得七窍流血,三魂升天,怎么也悟不出禅机,辨不出个中玄妙来。那是寓意?象征?暗喻?抑或是——吴明暗暗思忖着,“他”会指导自己先练下蹲,抑或是先练肱二头肌?胸大肌?背阔肌?……,才能使自己的形象更具男儿的阳刚之气。

那挂号问诊的队伍终于像被老鼠啃吃的香肠,变得愈来愈短。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吴明看到李律走了出来。四目相对,会心一笑。一个似乎在说:“你到底机敏果断,捷足先登了”;另一个仿佛在讲:“你终究不能免俗,也步后尘来了。”虽然是一言不发,但彼此心有灵犀。李律眉宇之间藏着玄机,口唇之上挂着微笑,俨然一个得了真传的弟子。

晚上十时过半,候诊的人已寥寥无几,吴明看到罗梓走了出来。他像拉了一车煤跑了二百里山路,满面蒙垢。然而目赤耳红,脚步踉跄,仿佛武松上山没有打着老虎,还要再回到小店里吃牛肉喝闷酒一样。厚厚的嘴唇悻悻地翻着,一张一合的鼻孔响亮地喷着气。吴明问了一句:“谈完'了?”他却聋了一般,只怔怔地往前走。

轮到吴明进屋时,他忽然有几分迟疑。他记起了那一夜自己被神秘的电话召唤来,在此探险的经历。如此这般,他像那晚一样,小心谨慎地敲敲门,问道:“我,能进去吗?”

“请进。”

这是榆青那青翠欲滴的声音。

吴明尽力拉长脊柱,仰起脑袋,眼珠向上翻去,以便看清那个像悬崖一般伟岸,有着马克思那种狮子一样的长卷发恩格斯瀑布那样的大胡子和苏格拉底恐龙蛋一般的凸前额的巨人——“他”。

可是,向上看去,吴明只望到了天花板上那盏破了口子露出屁股的吊灯。平视过去,是生了疥疮的糊墙布。低垂下眼帘,望见了那标准化的软床、沙发、茶几、写字台、电话、电视机……。如果不是在沙发上斜歪着榆青的话,吴明真要疑心这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让人敬仰的“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呢?”吴明何。

“唔。”榆青向茶几上努了努嘴。

吴明呆住了。那是一块硕大的面包!它又白又胖又谦和又福态,棕褐色的闪闪发亮的外壳像一件鞣制精细、做工考究的皮夹克,下身套着乳白色的宽松型西装裤。四方得体,八面玲珑,上下乎稳,不可动摇地盘踞在茶盘里。在它的四周,犹如麦加朝圣的信徒一般,远远近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垒垒摞摞,围满了虔诚而又贪婪的蟑螂们。这些蟑螂一个个在恭恭敬敬里透着志得意满,于彬彬有礼中显出趾高气扬。它们凭着不可思议的嗅觉,从各自匿身的角落里匆匆奔来,你争我夺,各不相让,拼命分抢它们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份额。

“‘他’早上来的,呆了十分钟,没吃早饭就走了。这是‘他’啃过一口的面包。”榆青疲惫不堪无精打采地说,“我已经给无数个人讲过这十分钟了,你,也要我再讲给你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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