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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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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喜欢搬家,马蜂喜欢分窝,李律却喜欢开会,即便是宾馆房间里的小聚会。

国际上不就是因为有了奥林匹克大会,才比出了到底谁蹦得高,到底谁甩得远,到底谁游得快么?博览会、拉力赛、金象奖……是骡子是马,得拉到一块儿遛。

巴甫洛夫算什么玩艺儿?勤勤恳恳的家犬饲养员罢了,可是至今还有那么多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傻呵呵地看俄罗斯牧羊犬的嘴里是怎么淌出哈拉子的,并且像坚信耶稣是上帝的嫡生公子一样坚信这才是惟一正确、正统的学说,而别的全是异端和江湖术。

詹姆斯只不过是一把破旧的铁锹,在人身上曲曲弯弯地掘出沟槽,让“意识”像水一样在沟槽里流动。现在却依旧有人仿制破铁锹,依旧到处挖沟,淙淙有声地宣称他们的意识在四处流动,而且流出了新意……

瓦特生在心理学界本来就是个侏儒,根据染色体遗传学原理中国的瓦特生也只能是个小矮子!放弃意识而只描述行为,用“动作流”代替“意识流”,于是便有了中国当代的“较大的白鼠和较慢的计算机”们。

先生们,还是把眼光收回到我们自己的国土上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够让你们眼前出现一摞子地平线的!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有那么多古墓,够你们几辈子挖掘考察的。宇宙古老不古老?就是这古老的宇宙已囊括八极,包罗万象。就是在这宇宙之最有生机之星球上之最古老之国度里,诞生过一个至圣至美的伟人——孔子。夹着淘金者的狂热去寻一寻吧,把我们的几辈子都用进去也寻不完他的踪迹。他博大精深,他源远流长,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李律斜倚在沙发床头上,斜睨着屋里的芸芸众生。他忽然想到去年去曲阜拜孔庙时,曾登了一回泰山,“一览众山小”,此情此景依然。

吴明蜷缩在沙发里,完全是一只“较大的白鼠”。可笑的是,白鼠还要以吱吱的叫声来哗众取宠。“我认为,惟一能表现出人类心理的是行为,因此,心理学归根结底是研究行为的科学——”

“你研究过阉猪么?阉猪的一切心理活动无不依从着一种独立的、盲目的、单纯按照快乐原则追求满足的生物冲动力,”罗梓那张磨槽似的大嘴里戛然有声,像嚼着生红薯蛋儿,“因此,心理学实质上是一种生命动力学!”

……

李律不能不说话了,真正有价值的甘霖总是在大喊大叫的雷和浮躁不定的风都登台表演、做过铺垫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出场。

“诸位去过曲阜么?哦,那片古木森然,碑石遍地的孔林!站立在那里,你就像站在周口店猿人的洞穴和敦煌石窟的壁画前一般。‘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你会反差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你会清醒地看到自己在它面前永远是儿子和孙子。诸位看过孔庙的祭孔仪式么?唔,无数支金唢呐一起吹响,无数面铜锣和皮鼓一起敲动,旗幡飞扬,瑞气四生,你会一下子被带到了往古,你会在宏大深邃的古文化的尊严面前两膝发软,跪倒膜拜,热泪涌流……”

李律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热了,两膝也有些发软。可是,吴明恰恰就在这时两腿挺直地站起来,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罗梓也完全不顾及李律方才那番富有感情色彩的叙述所造出的肃穆庄严的氛围,极不合时宜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律一下子失去了心理平衡,语调变得颇不合温良恭俭让的孔训,激烈得犹如开水壶嘴的喧嚣。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又说了些什么;最有民族性的才最有国际性最局限于一隅的恰恰最能代表广阔的世界;只有深厚的往古才能战胜浮浅的当代;只有孔夫子才能征服巴甫洛夫和弗洛伊德……

众人默然。

征服李律的是电话铃声。

——喂,我是李律。什么?……噢,德意志,还有,美利坚,心理学会联合考察团!要见我?……很佩服我?仰慕已久?哪里哪里,互相切磋,互相交流,互相促进嘛。当然,当然,不忙,不忙,现在就有时间。你们安排时间和地点吧。什么?已经来了,就在宾馆礼堂二楼左侧小会议室里!好,好,请稍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马上就去,就去。

放下电话,李律灿烂成了一朵鸡冠花。

他挺起腰,再一次俯瞰了坐在沙发里和歪在**的芸芸众生们,像吸着鼻烟一般慢悠悠地说:“诸位,失陪了,联邦德国和美国的心理学同行们点名要会会我,我只得去应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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