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页)
那边扛着摄像机的李建设停了机,摆摆手招呼道,申经理,你来,来一下——申千里以为是要他看方才的图像,便用手做了篮球教练的手势,暂停。
过去后,李建设果然开机让他俯在取景器上看,耳朵却顺势凑过去低语道,申经理,你没看出来,石老头跳的是忠字舞,那手一收一放的,是挥动红宝书。这舞二十多年前我就跳过。接下去万寿无疆,然后就是永远健康了。
申千里恍然大悟。方才已有了两个伟大,再多怕要出麻烦。
李建设真是个好助手,好苗子。当领导是不能没有政治头脑的,接下去再排练时申千里说,上级通知是唱歌,舞就不跳了吧?
唐苇苇事先已经有人透了消息给她,说是这台节目要靠她挑大梁,好戏全看她的了,她当然也自诩主角舍我其谁,非她莫属。怎么能容忍出来个林胖子,又唱又蹦的,把风头都出尽了?于是,苇苇立刻跟上申千里的话说,就是就是,别跳了,那是什么舞呀,难看死了。
石志坚无话,只把眼睛在李建设脸上盯了又盯,然后又不屑地扫了唐苇苇一下。
按原定节目,下面轮到那首诗词歌:“我失骄杨君失柳”,由唐苇苇独唱,大家在后面时不时跟着哼一哼伴唱。乐队奏了过门,却听不到唐苇苇的声音。
申千里用指挥棒点着她,唱呀,唱。
唐華苇指指喉咙,我唱着呢。
苇苇用的是轻声气声,小得像蚊子哼哼,全被铜管乐给压住了。
申千里摇了摇头,算了,乐队先别伴了,只给她起个头。
小号髙着嗓开了过门,唐苇苇接下来唱。唱到第二句,就上不去了,吱儿地一声,像摩托在陡坡上刹了车。再唱,再刹。苇苇在歌厅唱的都是“潇洒走一回”什么的,领袖诗词一类的歌从未接触过,原调自然唱不上去,弄得姑娘满面娇羞,连连跺着脚叫,什么呀什么呀,这么高!
乐队就降了一个调,依旧唱得吃力。
再唱,再降。
终于,石老头出来发难了。
——苇苇,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吗?
——谁不知道,毛主席唱他爱人呗。
——那不是一般的爱人,那是烈士。你唱那么低,哪儿还有革命英雄主义?
——你唱哩老高,你唱,你唱呀。
苇苇脸上挂不住,便胀了脖子吵。
申千里把指挥棒在餐桌上敲了又敲,也未能弹压住。
石老头立场坚定,不屈不挠。
——你就是没唱出无产阶级感情,让援朝试试,援朝就比你唱得好。
唐華苇平素太张扬,合唱队里的女人们早就对她看不惯,碰上这机会,就一齐踩她,嚷嚷着,对,对,让林援朝唱唱,让援朝唱。
援朝那个大学路土杂店来的三个女人嗓门最高,俨然是拉拉队。
申千里是“文革”的过来人,对“我失骄杨”自然耳熟能详,唐苇苇唱的这首歌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确实走了味。
申千里就摸摸裤扣说,林援朝,你唱唱。
林援朝等的就是这句话,小号一吹,她脖了一扬就拔上去了。虽说嗓门尖了点儿、直了点儿,髙度可是绰绰有余的。当年做知青,在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干过,这类歌子唱得烂熟。如今不过是穿旧鞋走老路,一领就上趟。
申千里品评着,连连点着头。行,行,是那味,味正。
到市礼堂演出可不是闹着玩的,唐苇苇那么小的嗓门弄不好要误了大事。
想到这儿,申千里略做沉吟,决断道,领唱就先让林援朝同志吧,唐苇苇下去再练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