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页)
被拖的是老贾的小三子。
快有他妈肩膀高了,还怕打针。
“小三子,别怕!男子汉大豆腐,不兴抹鼻涕。”我逗他。
他把鼻涕抹得更花,全然不讲男子汉风度。
老贾的女人就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大声诉苦,一边高声哭。
“孩子他叔,你瞧俺咋过哟!老贾让他们不明不白地弄起来,也不知道放得回来不?”
“回得来,回得来。”我安慰她。
“专案组说了,不老实坦白,就开除公职,回乡劳改……我才是个代课老师,还不算正式职工。老贾一倒,俺家可就全倒了呀!……”
我无言以对。
待她不哭了,我才走。
我能做的,就是听她哭完而已。
我依旧反反复复地写检查,“讲清楚”。一讲就讲到了年底。
忽然听说蔡局长病了。东征西杀,鞍马劳顿,心脏老是短跑,血压总是跳高,浑身的器官都争先恐后地开起了运动会。
于是,心血**,想到该去捧捧场,凑凑热闹。
蔡局长半躺在**,枕边堆满文件、材料,鼻上架着花镜,显然仍旧日理万机,操劳国事。
我趋至床前,木木讷讷,可怜巴巴,老老实实地问一句:“蔡局长,我,我的问题——能解脱,工作了吗?”
蔡局长咳嗽已毕,清清嗓,挺挺腰,开始讲话:“你的问题嘛,啊——这个——”
虽然只有我一人聆听,他照旧端着架子,那神态,犹如在大操场上给一团人马训话。
“听方,方科长说了,态度还是诚恳的,端正的,愿意检查,配合组织,讲清楚自己的问题……”
我暗自发笑,这方瑞,还真“地下工作者”呢。在蔡局长这儿,倒是美言得够味。
“不过嘛,啊——,你讲的那些,为什么老是和他们讲的,这个——合不上槽么!”他大惑不解地搔着稀疏的头发,极苦恼极认真地皱着眉,像是好学上进的小学生在琢磨8减4等于几的难题。
“他们交待揭发的嘛,都拍胸脯子说是真的,你写的那些呢——”
“我已经检查十几次了。”我插话说。
他很不髙兴我打断他的话,焦躁地闭上眼睛,筛糠似地抖着手你写的,我都看了,都看了。你们家窗外,是有棵小白果树。”
“哎呀,蔡叔叔,你看,真是,还让你——”我赔着笑。
他则宽宏地颔颔首:“你交待得很详细,很清楚喽。时间呀,地点呀,当时的情景喽,自己的心情哟……到底以你的为准呢?还是以他们的为准?”
“我——”
“我们看过,公安部门也看了嘛。他们倒是觉得,你讲得比较真实。”
他妈的!他们还嫌不够热闹,还要把公安部门搅和进来。还要弄个“反革命纠合案”么?
蔡局长一讲起话便啰哕嗦嗦,反反复复,滔滔不绝,千回百折。我便做出全神贯注、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把揭发材料背了无数遍,他把我的检查背了无数遍,又把他们专案组和公安部门的分析讲了无数遍,直累得气喘吁吁。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总结说:“可是,这样,你还不能算讲清楚了呀!……”
他妈的“讲清楚”!
他老婆终于来干涉。“老蔡,医生让休息,你就好好体息嘛。”“我这就是休息!”
他瞪着眼,面皮黄肿,眼珠混浊,一副鞠躬尽痒,死而后已的模样。
搅和得差不多了,我忍住笑起身,假惺惺说了句:“蔡叔叔,好好体息——”
出了门骑上车,一路轻快地吹响口哨。,好,只要说还没“讲清楚”,咱就老来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