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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办公楼第三层腾出的第三间小屋,虽然钉齐了木条,收拾停当。却终于一直空闲着,未能投人使用。
而我的所有的业务工作,也都无形中被停止了,虽然那似乎并没有明确宣布。
我的专业是写检查。什么电影,什么小说,诗歌,统统顾不上了。
我很有把握,很准确地写着。每一个问题都切中那些揭发材料的实质,每一条必有交待,毫无躲闪回避之嫌。让那些专案人员看上去,一定会认为我的态度很诚恳。
贾继宜揭发我出谋划策,破坏运动么?我就反过来揭发他,是他和我商量该怎么对付专案组。他说:“反正又没有录音机,县里的人说是我说的,我就咬住是他们说的。拿不到证据,就做不了结论。”我听了,连夸“好办法,好办法。”
妄图夺地委的权吗?情况是这样的:时间,二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地点,在我家。人员,我和贾继宜两人。当时,我们正在讨论修改电影剧本,天很冷,他在炭火盆上烤着脚,忽然低声对我说:“杨子,咱们创作组把地委的权夺了吧!”
我吓了一跳,赶忙说:“小声点儿!”我当时掀开窗帘,往窗外看了看。窗外没有人影,雪很大,把窗户北边的小白果树枝都压弯了。
他依旧大着嗓门,激动地嚷,“怕个球,扳倒一把手,咱们就是功臣,还不都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我不能赶他走,只好躲进厨房下了两碗面条,打了俩鸡蛋,对他说:“今晚就讨论到这儿吧,吃了夜餐,早休息。”
他一边吃,一边对我说:“我们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让苏方儒当地革委主任,我当书记,罗闽仔当组织部长,你就当宣传部长吧,也是常委……”说这话时他嘴里含着半个鸡蛋,喔喔哝哝听不大清。贾继宜的揭发,我就这么对付了。
罗闽仔说的那些——当然要坚决踢过去。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我和罗闽仔一起到新华书店买书。出来的时候,我在书店门口买了两块烤红薯,一块给了他,一块我自己吃。他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对我说:“告诉你,这任省委书记要完蛋了。”我说不会吧。”他说:“哼,你不信?我们‘人大’的同学分在新华社,《人民日报》的有的是,什么不知道?”说这话时,他用左手袖口擦了擦嘴……
我这样写不会错,闽仔从来都是用左手袖口擦嘴的。
我这样写,那些检查就变得很长,很厚。
我知道,方瑞他们会拿这些材料再去找贾继宜和罗闽仔对证。当然,他们讲的一定和这些材料不一样(同一件事情,说法却截然相反)。于是,专案组无法做出结论,判定口供吻合。所以,我必须重新再写。
我自然改头换面地抄一遍,依旧把材料写得很长、很厚。
这样,事情便无休无止地拖下来。
我有时一边写着,一边就想起了在方瑞家的那一幕。我会恶毒地哑然失笑,我们俩竟然如此严肃地演双簧。
我也会时常地想起贾继宜、罗闽仔。我真想去骂他们,骂他们的脊梁是麻秆。可是,一想到我自己也坐在这里写检查,就意识到我的脊梁也绝非钢筋水泥。我的处境,已经使我惶惶不安他们受的,会是何等的压力?以闽仔的性格论,不是压得他精神崩溃,他绝不至于出卖别人的。
心里就涌起些念头,该去他们家看一看,不知那老婆孩子们,过的什么日子。
却又担心多事,万一传过去,又写些新的揭发材料,岂不麻烦。
只好自己宽恕自己,就这么坚定不移地写“踢皮球检查”。既定不了我的案,也就定不了他们的案。这样,便救了我自己,也算救了他们吧。
在机关会计处领工资的时候,见过一次罗闽仔的爱人。当时只对她点点头,等她领完闽仔的工资出来,我远远地跟定她,离机关远了,四周没有熟人,就追上去,叫住她问:“闽仔最近好吗?情况怎么样?”
女人淡然地笑笑说:“不知道“你见过他吗?”
“从他被捆着打农村弄回来,我就没见过。我带着孩子找专案组,要送衣物给他。东西留下了,人不让见。”
她眼圈猛地红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
“他,关在——在什么地方‘隔离审查’?”
“听说,要移交公安部门。方科长,嘴紧得很,只让我写过,敦促他投降书。说是只有坦白,才有生路……”
分手时,我很诚恳地说了句:“家里有什么难事,找我。”
她点头。
我知道,那只是句好听的空话。
贾继宜的爱人,我是在地区医院遇到的。
我的两个大槽牙全肿了,对镜一瞧,艳若桃花。医生看过,说是虚火攻心,给了解毒片,还要打消炎针。我知道,这是心里急的。
进了注射室,就听到有孩子极胆怯地哭叫,像是牛犊子被人拖着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