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3页)
“孩子,不舒服?”母亲慈祥地问。
我勉强扒了几口,搪塞说有事,独自出了门。
迷迷蒙蒙的,我信步乱走。小城电力不足,路灯昏如鬼火。影影幢幢的,以为是楼,却是南山。哗哗哗地,许是树摇叶喧?却临着大沟河了,黑漆漆的,如渊如壑。
往前行,高墙壁立,横亘鼻前,原来是安州的城墙了,千年古城,无缝无隙,坚不可摧。知难而退,掉头而去。
黑暗里踽踽独行,似一鬼魂。
不知此夕何夕,此时何时。
鼻前又是铜墙铁壁。
糊糊涂涂又转回安州的城墙下。于是,知道世上真有“鬼打墙”了……
终于回了家。
母亲和妻子都在等。
我做出轻松地笑,告之以去同事家打牌。
母亲坐在床边,絮絮地数落着我:“不是个孩子了,还贪玩,快睡,快睡。”
待起身出门,却又转而伫立,慈爱地望着收拾床铺的女人。“还没有啊?——趁着年轻,赶快要一个。妈妈身体还好,能帮帮你们……”
两行眼泪很不争气地滚进鼻窝,我赶忙背过脸〇我竟是如此的软弱!
我又是如此的无能,此番不但要让母亲担心,甚而要牵累母亲了!
母亲一走,我便给自己打气。男儿当慷慨赴死,何况只不过暂赴蜗居困坐耳!
既然身边这女人将命运系于我,便当先告之于她。
于是,将一切和盘托出。女人欲哭无泪,只怆然问我,该做些什么准备。
做个鸟的准备。既是“隔离审查”,恐怕“闲书”不会让看的。那漫长的无聊的时间如何打发?当然,不能空耗青春。母亲曾送我厚厚的四大本《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就带着它们,把它们读通读懂吧。
我竟被面壁修炼的情景所鼓舞,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英雄。
于是决定睡觉。
于是决定不负母意,尽快造出一个孙子或孙女来。
无奈上得床后,浮想联翩,心虚气短,全没了-丝一毫的英雄主义。攻城不利,屡战屡退,败下阵来,只有叹气的份子。
“妈给的有参,还有一截鹿茸——”女人怯怯地说。
“娘的!那是留着你生孩子的!”
这句话却粗重有力。
心头忽然莫名其妙地淹满悲凉,竟觉得自己元气已尽,凭空生出些迟暮之感来。
自然不甘心。
重整旗鼓,勉为其难。终于草草了事,交得差去,翻身睡了。
一夜都在古城圈里走,青天在上,独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