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2页)
“噢——”我松了口气,对他笑了。
我愿意相信他说的不是我。
可他一离开,我又隐隐地觉出他说的正是我。
我甚至想到了检查,想到了去“讲清楚”。“干扰破坏”“出谋划策”、“反革命言论”……我茫然了,这究竟是些什么具体内容?
我张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又一个星期二。
地区文教系统在师范学校小礼堂召开全系统大会。蔡局长的一段话使我大惊大恐。
“……有的人,虽然很年轻,但是言论极其反动。不但不老实交待,反而干扰破坏运动,并且散布分裂上级的言论。上级领导指示,必须对他的问题彻底查清!——”
我明白,这已无疑指的是我了。
然而,我却固执地存着一个念头,去当面问问蔡局长,你讲的这个人是我吗?我实在不知道我有过什么反动的、以及分裂上级的言论,更不用说什么干扰破坏运动。
本耐不住,想在散会后拦住他问。犹豫再三,还是骑上自行车去了蔡局长家。
一路上,我都在忐忑不安地忖度蔡局长会如何待我。平素,他似乎是个挺和善的老头儿,保持着我军官兵同乐的优良传统。兴致一来,不管是对小办事员还是小收发员,都要和他们摆龙门阵,大谈自己授衔时已是少校,自己手下的排长如今都当了团长、师长什么的。填履历表时,那些“证明人”栏里,琳琳琅琅地全是“陈毅”、“刘伯承”“徐向前”……仅仅差了一位伟大领袖毛泽东。
我敲他家门的时间,已是黄昏。他开门见是我,便挺直身子,用残存的军人风度堵着我可能钻进去的缝隙。
“蔡,叔叔。我想和您说说——”我嗫嚅着,依着辈份叫他声“叔叔”,以示亲密。
“唔。”他抠抠鼻孔,抠出一团气。显然有鼻屎堵着,让他不顺畅。
“您今天在大会上点的是我吧?我实在是——愿意检讨,可是不知道,检讨什么?”
“你这个,啊——有揭发材料嘛。有些,很严重。我原来想,啊——老王的孩子……请示上级。不管牵涉到哪里,就要追査到哪里,不管牵涉到谁,就要追查到谁嘛。”
他使劲抠着鼻孔。仿佛我就是堵在里边的鼻屎,必欲抠出而后快。
“蔡叔叔,您看能不能,给我些时间,等等——”
我指的是,先不忙“隔离审查”。
“机关的清查,由方瑞同志负责。你找他谈。啊——”
他打个喷嚏,手指再抠再弹。鼻屎显然被弹了出去。
我离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听到楼道里又传来战鼓般的敲击声。
“三楼又腾房子啦!”
陈昆蓉兴高采烈地盯着我说。
我没有抬头瞧她。我只惊心动魄地感受着那频频传来的敲击声。想像力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我已置身在那小房中了,钉满木条的屋子昏昏暗暗,阳光被切割成苍白的薄片,犹如一块块被挤压过的薄豆腐。把眼睛凑到木条间向下望,三楼下的水泥路灰冷坚硬,像砧板似的静待着,迎接着温热的血肉迸溅……
有寒意从周身蹿过,双股根处竟禁不住地抖。
晚上,坐在饭桌前,那感觉犹然不退。
“吃呀。”做妻的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