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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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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闽仔一副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很简单,就说今年正月初三,小杨请科里同志到家里吃饭。陈昆蓉曾在酒桌上说,‘抓江青、王洪文,这还不是资本主义复辟?’老贾、小杨、我,咱们三人作证,反革命言论罪,够她喝一壶的了!”

我们三人一起纸上谈兵,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真可谓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了。什么局长,什么专案组长,统统不在话下。

不数日,局里忽有令来,着遣罗闽仔到农村参加工作队,我和贾继宜速回机关参加清查运动。我们只好不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回到机关才知道,方瑞率领的专案组在蔡局长亲自指导下,在剧团搞清查已大获全胜。现在班师回朝,局机关的清查运动即将进人一个新阶段了。

创作组是清查的重点。我听风言风语地说有一个专门的什么指示,大意是说文教局的几个资产阶级文人读了一点儿《红楼梦》就用来对付党或又曰裴多菲俱乐部什么什么的反党言论和反党活动必须查清……

科长苏方儒的那副大骨骼在机关晃来晃去,益发显得隆突瘦硬,惹人注目。大家都知道,读了《红楼梦》用来对付党的就是他。

原来,“批林批孔”伊始,安州城里“平反”了一起“冤假错案”。这案件称做“秦齐鲁张反革命纠合案”,为首的四个人都被当做反革命给枪毙了。这姓秦的是安州市委的一个科长,“文革”的后期“三结合”当了一段市革委副主任。姓齐的是安州一中的语文教师,能写能说,“文革”中做过全市一派群众组织的“一号服务员。”姓鲁的是东大街卖肉的屠户,姓张的是发电厂的锅炉工。

秦、齐两位自然都是安州城里“关心国家大事”的知名人物。鲁、张本来名不见经传,忽一日,张烧的锅炉不知何故爆炸了,张却安然无恙并在他家中搜出一箱雷管炸药。鲁则醉醺W地拿刀刺伤了派出所长并大喊大叫着要上山打游击,推翻“大官大恶霸”,事后果然在他大柜后搜出一支枪来,足可为其反革命言行佐证。

据公安侦察,地革委研究,秦、齐与鲁、张平时来往密切,秦、齐是幕后策划指挥者,鲁、张是具体执行者。他们阴谋炸毁工厂、炸毁白条山水库,淹掉安州城,拉起反革命队伍上山打游击。这一切,姓张的在审讯中全都供认不讳,其他三人顽固坚持反革命立场,拒不坦白,但铁案如山,依法判决,“反革命纠合案”主犯秦、齐、鲁、张均被“以儆效尤”了。行刑那日,安州城里万人空巷,秦、齐、鲁、张四人背插亡命牌,一个个圆睁怒目,紧闭双唇,足见其反革命立场之顽固。

及至平反之后,方才真相大白。锅炉爆炸是责任事故,而非反革命蓄意破坏。张平日爱去水库炸鱼,所以弄的有雷管炸药。鲁刺伤派出所所长是因为所长对其女动手动脚。家中的那杆枪是鲁年轻时打兔子用的铁铳,早已锈成粉碴。至于“纠合”,更是荒唐。姓鲁的屠户与姓秦的干部来往,是去给老主顾送他爱吃的猪头猪脚。姓张的锅炉工常去拜访姓齐的教师,因为那老师也有捕鱼捞虾的嗜好。

如此草菅人命,让人怎能不鸣冤叫屈?那日宣布平反的时候,地革委门前拥满了人。当年泪往肚里流的家属们,终于敢大天白日地披麻戴孝哭丧来了。小娃子扑通通跪了一地,婆娘们鼻涕水地抹成了泪人。最惨的是姓齐的教师的老娘,早年守寡好不容易养大了这么个儿子,却不明不白地挨了枪子儿。老人那头灰白的乱发被风扯成霜打的草窝,枯木般的身骨栽在水泥地上,竟再没爬起来。

目睹这景象者,无不戚然动容。安州城内,街谈巷议,群情沸沸。那时我刚从部队归家,等待分配工作。每天在饭桌上,就听负责处理平反善后工作的母亲谈论有关新闻。那一日,听母亲说:“地区文教局的几个秀才们在东城门楼上贴了大字报,文笔好,字也写得漂亮。”

我就去瞧。

东城门楼上,大字报像老太太做鞋底糊的布袼褙,厚厚地贴了一层又一层。搭眼一瞧,就瞄着一份大字报格外显眼,格外与众不同。那是用绫子裱过的一幅吊轴行书,宣纸极白,墨极黑,精致得犹如博物馆里收藏的字画。字幅下还用了印,红得似女人的口唇。

那便是苏方儒的一手“苏体字”了,个个如骨如杵,拼搭得独特怪异。题名是(葫芦僧再断葫芦案》,是从红楼梦》第四回的小题“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一句蜕化来的。文章用的是鲁迅杂文笔法,将当权者比做“授了应天府”的贾雨村,什么“护官符”啦、什么“趋吉避凶”啦,什么“胡乱断了此案”啦……言语极尖锐刻薄。

谈到小民命贱如草之时,一派悲天悯人,愤世嫉俗之情。读得人两眼发酸,周身发热。

这大字报当然很风光了一阵。

现在要来算这风光的账了。

大字报和那些剧目一样,是“集体创作”的,署名顺序为:苏方儒、罗闽仔、贾继宜。

我未能忝列其中,那被清查整肃的紧张便与我无缘。眼瞧着苏、贾二位整日形影相吊,人们都像躲瘟神一般避之唯恐不及,我心里老大不忿,偏偏有事没事就与他们闲随着瞎聊,以表示些同舟共济的义气。

每周二、五下午,常是全机关集中开会的时间,这对被“清查”者来说,更其难熬。记不清那天是二还是五了,我一迈进机关会议室,就感到气氛不寻常,只见东墙下,一字排开几张长桌。局里的局长、副局长们依据中央政治局开会时排坐次的惯例,依序各就了各位。

会议是由专案组长方瑞主持的,只见他眉清目秀,豪气勃勃,俨如“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要去大破赤壁的周将军瑜。

蔡局长率先严厉了一番,接着由方瑞严厉。

“……我们文教系统的清查工作,在上级统一部署下,在局党委直接领导下,取得了很大成绩。到目前为止,地区剧团‘隔离审查’五人,地区电影发行公司‘隔离审查’一人,地区师范‘隔离审査’三人……

“最近,我们局机关本身的运动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今天,我代表专案组正式宣布:反革命分子罗闽仔,已经在前天晚上,被‘隔离审查’!”

听了这段话,我心头一震,转身望望苏方儒,见他闭着眼,腮上两块咬肌犹如蛙腹般颤着。再望贾继宜,眉梢含讽,嘴角带嘲,潇洒如故,一副不屑的样子。

台上方瑞话锋一转:“还有一些人,善于伪装,隐藏很深。满肚子封建资本主义的货色,对党刻骨仇恨。粉碎‘四人帮’后,散布了大量反动言论。这个人的嘴脸,在参加某县一个会议的时候,已经暴露无遗,下面转来了他的全部材料。他的问题非常严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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