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页)
二桐随后靠过来,和你一起转那绞把。绞把只是晃了晃,然后又顽固地停住。当韦贵雄也参加进来时,绞盘先是吱吱扭扭地响了一阵,随后慢慢地转了。
你觉得身上的每根筋都缠在了绞盘上,当闸门终于开启,闸房在怒吼的水流上颤动的时候,你们三个全都筋疲力尽地伏在绞盘上,浑如和那钢铁的绞盘化为了一体。
雷雨中,你们又一起离开闸房。站在闸房外低矮的铁栏前,满耳都是水流的撞击声,它们拍着你的心,让你的心犹如鼙鼓似的充溢着得胜的狂傲。
电光一闪,你蓦地看到韦贵雄站在一处断折的铁栏前。喂,让开!——你大喊一声。闪电熄灭了,你没有听到回答。
雷电又一次炸响,那断折的铁栏处已是空空的。你在喧闹的水流中看到了韦贵雄的脸,他甚至向你眨了眨眼,脸上带出个惨白的笑。强大的漩涡一卷,他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永远看不透五号警戒区。
你不知道那么多水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去了,樟木峰青翠五号警戒区的天碧蓝,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只是虚妄。
真实的是对你的嘉奖和任命,你成了炮二连一班长。
同志们,革命战士要时刻保持髙度的警惕性。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儿天天上少了什么?
队列里没有人回答连长的话。
你确实不知道少了什么,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太阳依旧挂在脑袋顶上。
嘿嘿,你们没有发现,这几天天上少了飞机么!
连长神秘地露出一丝笑,旋即又板正了脸。
你这才恍然地忆起,这些天头上好像真的没了嗡嗡声。
你听师部的一个老乡透了点儿气,最上面似乎是有个什么人跑了。这事不让说,师参谋长开完会回家给老婆说了几句什么,立刻被停了职。你算算那时间,差不多就是在黎小荔和韦贵雄跑的那几天。
连长宣布命令,你们部队将接管附近各个机场,封锁跑道,禁止起飞。违禁的飞机,起飞一架,打落一架……
听完这命令,一种熟透的恐惧从深层绽裂开,于是你像石榴一样傻呵呵地咧开了嘴,再也合不上。
你是第一次进机场。
开进去的时候,你的半自动步枪上了膛。你觉得你在枪膛里憋得很,一不留神就会大叫大嚷着跳出来。
每一条跑道都堵上了高炮牵引车,隔一段距离摆一辆,像是飞机们要参加跨栏赛。
37炮、75炮们全都脱掉炮衣,**着膀子,严阵以待。
你看到一群飞行员走过去了,你想到连长的那个湖南湘潭老乡也该在队列里。他那次到你们连给连长老婆贺生日时,你对他那张王心刚一样英俊的脸留有深刻的印象。你真不敢想,37炮弹打上去会是什么样。
太阳晒着你,你有点儿恶心,有点儿眩晕。
你望望那边的停机坪,一群银色的大鸟栖在那儿,仿佛那边是过冬栖息的湖。
黎小荔要走,韦贵雄要走,那个什么人要走。它们都要飞走,要飞,要飞,要飞……
抬起头,你忽然在天上发现了目标!
“飞机只要一分钟就过去了,”——你想起连长说过的这句话。
谁敢贻误战机?!
发现目标,距离两千一,速度一百五……
你呼喊着,指挥你们班的那门37炮3二桐摇动手轮,脚踩变速踏板,拼命地打着方向机。五炮手韦蒲塘和大宝飞快地装弹——“嘭”,那是一声枪响。
在最后一刻,你没有发出开炮命令,却用半自动步枪打伤了你自己。
当年十二月,你提前复员。
自伤之后,你被送进医院,他们曾对你的身体做了全面检查,当然包括你的眼睛。他们对你的视力如此之差大感惊异。
他们认为当时你也许什么都没看到,也许,看到的只是一只飞来飞去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