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而不脱 一(第1页)
洒而不脱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离开你,去天空翱翔。外边的世界很精彩,外边的世界很无奈。
当我觉得外边的世界很无奈,没有人还会耐心地等着我。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我总是在这里恨着你。
老天爷一个劲儿地飘着雨,没有人,等着我的归期。
我爱唱流行歌曲,尽管我这人并不流行。妹妹她们嗤着鼻子笑我,八十老太打油布伞,连人带家伙都过时了。
妹妹她们才洒脱,压根儿就不认忧郁这个词。所以,每当我哼着被我篡改了歌词的这首歌,她便说我整个儿一股霉味儿。
说的,“老天爷个劲地飘着雨”,哪有不发霉的。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我可是我们班女生中最洒脱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拥有雷老师,雷老师也拥有我。那可不是随便就能拥有的,那时候,几乎全班的女生都觉得雷老师这个世界很精彩。他个子很矮,脸黑,眼睛闪闪的,眉毛浓得搅不开。他第一次进教室时,下身是一条窄窄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牛仔服。牛仔服上缀满了铜纽扣儿,望上去星光灿烂。
铃声响过了,全班的同学都已安安稳稳坐好。他好像是最后—个偷偷溜进教室的学生,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沿着课桌之间的走道兜了一圈。我觉得他的样子挺逗的,就撩了一句:“喂,你是哪个班的?找不到自个儿的小板凳吧……”
他嘻嘻一笑,极洒脱地一甩脑袋,把额前一绺黑亮的头发送到大耳朵后边,轻捷地登上讲台。
“刚才那位女同学,问我是哪个班的。我就是这个班的,我的名字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雷铎”。宇很潇洒,像他整个人一样。
一个男同学打趣:“唔——雷锋哥儿们!你可以下台了,我们的老师该来喽。”
他直起身,像十月革命的列宁一样,扰起双臂,把双手的大拇指卡进两肋旁的衣袋里,疾速地踱过去,又蓦地踱过来。
“首先,我要指出,这位同学像攻打斯莫尔尼的克伦斯基一样犯了过于自信的错误。‘铎’不是‘锋”‘铎’没有锋刃,它是大铃。
“其次,我要在这里告诉大家,从今后,我将给你们讲授世界近代史,并担任你们班的辅导员。”
那一堂课,他讲了些什么,我全没听进去,眼前只灿烂着牛仔服上的铜纽扣儿。
他与通常的教师们不同的,不仅是身着牛仔服。教师们大多是“磁带”式的,满堂背讲义。他却分明是“茫水”式,冲出河道,四处泛滥。
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是旧式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中最彻底的一次革命把路易十六推上断头台……这些在初中和高中便成了耳熟能详的经文,真怕他再叨叨地念。
他叨叨地,讲的全是路易十六那位“押宫”夫人的宫帏秘事。奥国公主,和亲远嫁,骑马跳舞,身陷囹圄,魂丧断头……
马克思主义是怎样诞生的?下酒馆,斗剑,写情诗,俘获特列尔城里的美人燕妮……
日本的明治维新。维新派在妇女问题上的偏见,武士大久保利通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蓄歌妓多人。写有情诗入歌曰:“窥君不语含羞意,始信无言胜有言……”
我盯着他那双陷在深谷里的大眼睛,用全身心感受着他那迷人的宏论。这便是“窥君”吗?我只愿是我--个人在窥,而其他的女生都闭上了眼睛。
他一定发现我在窥他,于是就挑战地直视着我。我胆怯地退却,把脑袋藏在书的掩体后面,透过书缝瞄准他,我偷偷地发射了多少子弹也打不死他,只在他嘴角打出一片深槽样的笑纹。
晚上回到宿舍,通宵的话题都围绕着姓雷的,“狐狸”、“狗熊”全都兴奋不已,连最爱睡觉的“猫咪”也没有一丝睡意。
熄灯以后的“卧谈”最肆无忌惮,黑暗遮住脸,白天不敢说的话,此时都说了出来。
“哎,咱班这雷老师,魁梧得像个小板凳!”
“狗熊”表达视觉评介。
“真能泡,满嘴酸汤。”“狐狸”发表味觉感受。
“嘻,‘铎’就是大铃!那嗓门,还真亮哎。”“猫咪”谈出听觉体会。
“听说,雷老师去年才毕业留校,还没有Many呢。”
“怪不得,瞧他看人那眼神,整个一搜索队。别雷铎了,雷达扫描。”
“哟,他看你了“我看他了。不是在课堂上听讲嘛。”
……
我无心参加讨论,只懒洋洋地躺在**,默默地体味。终于感到不像话,终于听得不耐烦,故意打起哈欠,长长地拖腔拖调说:“哎——,睡觉了,睡觉——”
女伴们忽然全噤了声我想像出黑暗中盯着我的一双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