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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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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就往那边去。

然而,神并不露面,依旧在水里躲着。

头长长地吸了口气,猛然沉下去。再出来时,湿淋淋的灰发和湿淋淋的面孔异样地展示着,众人便呆住。

这样地浮起又沉下,就有人忍不住喊:“算了,算了。出来,快出来!”

黄姑娘在水下,已冻得半僵,战战栗栗地欲上岸去,可突然想起云明寺的那堵墙,自己拜不到神,谁来领引啊?!便索性将身子沉下去,俯在塘底摸。

耳朵里闷闷地堵着,再听不到尘世间那些喧闹。睁开眼,就见四围混混沌沌,做蛋青色,万物皆似有似无,似是似非,全然别一番天地。黄姑娘恍惚间,就觉得有人领着路,正向那来世走。脚下一滑一滑的,步入那新境去了……

昏昏然中,果然望见前面有神。斜侧着,似要闪躲开去。黄姑娘急切间,忙忙地伸出手去搂。及至搂在怀里,喜极而叫,塘水早呼呼隆隆地灌进喉咙里。

这边塘坡上,看热闹的人许久不见黄姑娘露头,就有些疑。突然看到塘底咕咕地冒些气泡上来,就叫着“不好”,纷纷下塘去摸。

七手八脚地将黄姑娘扯上岸,从肚子里空出许多水。黄姑娘弱弱地“唉——”一声,睁开眼望。

众人便松口气:“不碍了。”

黄姑娘怔怔地望着,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那神像哩?”

有人就笑:“还惦着那毛神?看不就在你怀里。”

黄姑娘这才低头望,神像果然就在自己胳膊里,犹自抱得紧。

出水这神像,黄姑娘后来从河口镇请了一个泥瓦匠,用水泥补好了那断腿,就供在自家小屋的桌子上。有人看过,说是菩萨的哥哥,也是菩萨。

黄姑娘孤零零地过了那么些年,小屋里忽然又多了个人,仿佛顿然将清冷扫了去,生出许多暖意来。

人老了,瞌睡就少。将明时醒转来,再睡不着,就盘起腿和“哥哥”说话。

“哥哥”,晓得五嫂不?五嫂蛮漂亮,人也能做,生娃娃生不出,早早死了。五嫂最可怜儿——“哥哥”,晓得毕大姐不?毕大姐好功劳,一窝伢,自己吃不进嘴,人又忙。可怜儿——“哥哥”做了孽赎得不?兔子该找我讨债了,我敲它们脑壳,它们疼得颤。可怜儿——黄姑娘这样和“哥哥”说着话,再不觉得闷。“哥哥”最体贴人,什么话都听着。

“哥哥”最好。

黄姑娘说够了话,就走近前看“哥哥”。“哥哥”面皮黑黑的,浓眉毛,圆眼睛,络腮胡子,大耳朵,端端正正的一条男子汉。黄姑娘心下就模模糊糊的,觉得这男人靠得住。

从左边望时哥哥”在笑着,黄姑娘就忍不住用手在脸上摸。

从右边望去,“哥哥”却绷了脸,威严成要熊人的爷。黄姑娘就软了脚,禁不住去跪。

黄姑娘便觉得“哥哥”的脾性摸不透,愈发地敬起来。

有老姐妹们来看黄姑娘,自然要领了看“哥哥”。

黄姑娘指了指那像:“观音的哥哥,大哥菩萨,手里拿着宝器哩来的人是个行家,仔细看了,笑着说:“观音有个么事哥?这不是药王爷么!你瞧他手里捧的这家什,是个汤药罐子。”

黄姑娘再看时,果然像个罐子。于是大丧气。

被人说破了这层,黄金便失了色,黄姑娘就失了神。怔怔地坐着望,有心砸了它,却又不敢,且又舍不得。

转念再想想,疙瘩就自己解开了。管他是个谁,必然是个神的,不然前人怎会给他塑了像?既是神,必有神力。别人能拿拂尘、树枝、瓶子,他为何拿不得药罐子?偌大一口塘,自己竟将他摸到了,缘分必然就在他身上……

黄姑娘便依旧称他做“哥哥”。

依旧每日里和他说话。吃饭时,先盛一碗摆在桌上给“哥哥”再端一碗,就坐在桌前吃,俨然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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