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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后来,被提拔的是军代表。由排长升做了指导员。
后来,黄姑娘仍旧在农场呆着,一直呆到了退休。
黄姑娘本来可以在果园的小屋里住着,安度晚年的。可是她想到大哥的小儿子述志,早就想进城。于是,黄姑娘就给他办了过继手续,做退休顶替子女,进农场当了工人。
述志住进小屋来,黄姑娘就回了大黄家湾。哥哥嫂子们都留她在自己家住,黄姑娘想起那年住大嫂家的事,就拿定主意要有个自己的窝。
黄姑娘没有钱,当然盖不起房。她早看中了村茶场的两间屋,就央人租了住。村茶场就在村外的半山坡上,有几百棵老茶树,那两间屋原本就空废着,黄姑娘每月出价两块钱,村里就同意了。
屋子太破,哥嫂们看不下去,一起动手帮她修了修,且将她塞在箱底的那些奖状什么的都翻出来,高高低低地挂了满墙。让外人看到,这个老妹妹也不枉在外面混了一场,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黄姑娘孤身一人在茶山上住。和她来往走动的,也多是些孤人。老姐妹闲来无事,便相约着去拜木兰山。此时的木兰山,云明寺大殿重修过,金碧辉煌得很。
黄姑娘在各处一一看过,转到一堵墙前,再也挪不动脚。那一堵墙上浮雕着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有的扬着拂尘,有的捧着玉瓶,有的踏着祥云,在那山上站,往那水上走,向那洞里行。黄姑娘就遥遥地想起几十年前在庵子里,姑子讲过的菩萨领引的话。黄姑娘辨不出这些是哪路神明,但想必都是在前引路的了。黄姑娘真恨不能此时就跟过去,随了那些仙人走。
黄姑娘站在这里,越发觉得自己老了,辞世托生也就是近在鼻子眼前的事。瞧瞧在这世上,办什么事都是讲个有先有后,有亲有疏的,菩萨领引想必也是一样。这些天天在寺里敬着她们的人,必排在先,院外人自然在后。就是寺里的,也讲那职位高低,资格深浅,轮出顺序来。如此这般,自己将排在何处……
这样想了,黄姑娘就火燎燎地找那寺里的住持,讲往年上过山的资历,央求将自己收落进寺里来。住持却不屑地翻翻眼,说是进寺要经具里批准的。
黄姑娘往县里跑了几趟,没能跑出结果来,黄姑娘就想起毕大姐。托人写信去,求她设法给县里打招呼。毕大姐很快寄来一百块钱,要她安排好自己晚年的生活,那信却是批评她的。说她一直是先进分子,没想到思想竟这么落后。希望她能继续革命,保持晚节。
黄姑娘四下靠不上,只有靠自己。便想要在自己屋里塑个像。无奈大黄家湾一带的泥瓦匠不过能砌个灶搭个房,木匠们也就是锯个棺材打个柜,塑神像的事无人能拿得下。
黄姑娘天天念叨着,那神像就自己钻了出来。
快过年的时候,大塘半干了。村里派人拉大网,要捕些鱼。收网的时候,觉得那网格外重,喜滋滋地以为是条大鱼,就小心地慢慢拖。及至拖上来,才看出是个破神像,断了一条腿,浑身糊着黑泥,眉眼看不清。捕鱼的啐一声“倒霉神”,扑通一声,将神像又扔进塘角里。
有人逗:“扔啥哩,黄姑娘正找不到。”
捕鱼的就笑:“叫她来抱哇,归她了。”
好事者果然跑去告诉黄姑娘,黄姑娘闻讯,心急火燎地奔到塘边。隆冬天气,塘面上浮着薄冰,有寒风尖叫着掠过,塘埂上的衰草俱低了头。黄姑娘环顾四周,问那捕鱼的:“师傅,神像哩?”
捕鱼的又冷又累,正没好色,就回一句:“毛神在塘里蹲着。”黄姑娘赔着笑,央求道:“大哥,帮忙拉一网。”
捕鱼的正懒得动,又怕挂破了网,怎肯干这种事,便指指塘角说:“方才抛在了这里。水又不深,想要,自己下去摸。”
黄姑娘用石子儿投了那塘角,将鞋脱了,又犹犹豫豫穿上。这会儿,塘埂上聚的人多了。冬闲无事,这怕不是一出好戏么?
有人撩逗说:“下呀,下呀。拜佛还得上西天哩,瞠水算个么!”众人就起哄:“神跑了,神跑了,还不快摸……”
黄姑娘咬咬牙,衣不脱,鞋不甩,径直往塘角里走。
水果然不深,只及腰以上。黄姑娘站稳了,把身子慢慢蹲下去,在水里摸索。寒风凛冽的水面上,只赫然地露着一颗头!
众人就发一声喊,“好呀,好——”
那颗头受了鼓励似的,慢悠悠在水面上游弋。
“哎,这边,这边。”
头便向这边来。
“唔,那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