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页)
黄姑娘即刻站起,一边说着:“我去搭把手,闲着也是没事。”一边就端起脸盆随夏妈往会议厅走。黄姑娘每次都去收拾桌面上的茶杯和烟灰缸。茶杯都放在水桶里去洗,烟灰缸一个个在脸盆里倒净了,就堆出半盆底烟头来。黄姑娘说是去倒,却进了厕所,把烟头都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
办公楼既然是办公的地方,黄姑娘每次出入都穿着在工厂时做的那套卡其布列宁服,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乍一看也是个来办公事的人。那公文包是何厅长用旧了淘汰下来的,黑颜色,四周有黄色的铜拉链。旧牛皮虽然十分硬,且又起些毛,然而并无疏露之处。那装了烟头的文件袋,就放在公文包里。
有一天,办公厅的副主任对毕大姐说:“老毕,你们家那保姆真不错,总来帮助打扫卫生做好事。同志们都说,该贴个大字报表扬她。”
毕大姐听了,惟点点头,不知黄姑娘在搞什么名堂,心里就存了意。隔日,晚上加班起草文件,果然就见到黄姑娘没提菜篮子,却提个黑公文包,像模像样地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
猛不丁撞上毕大姐,黄姑娘想躲,已是躲不开了。
毕大姐迎住说:“绍六,没在家里呆?”
黄姑娘就说:“嗯,这阵子闲。”脸却红了。
毕大姐疑疑惑惑地伸出手,一把拿过了那公文包。待打开看了,却轮到她自己脸红。赶紧合了那包,摆摆手,只说个“快回去”。
打从黄姑娘在办公楼里上了班,何厅长两口子再没为烟的事吵过嘴。
黄姑娘在何厅长家主政,当家理财,烟的问题和吃的问题比起来,是小事一桩了。何厅长一家有老有小,老人有病,孩子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每月只吃那点儿定量粮食,确实让人忧虑。那时,到处都流行营养性肝炎和浮肿病,每天清晨起床,毕大姐都要挨个儿捉住孩子的腿,用指头按,看有没有小窝窝。然后是翻眼皮,检查眼白是否泛黄。
大院儿里有个小灶,何厅长可以去吃,家属却不能。星期天卖水煎包,馅里有肉的。一两两个,每人四两。何厅长就把自己的那一份端回来。七个孩子每人抢得一个,小七贪,再抓起剩下那个,张嘴先咬一口去。毕大姐火了,“馋,你爸爸的呢!”一掌打过去,小七就哭,何厅长就吵。黄姑娘赶忙抱起小七到院子里哄。
黄姑娘就琢磨如何给家里弄点儿肉吃。
猎当然养不得,黄姑娘想到了养兔子。
屋后有几个大坑D那年说要防备飞机撂炸弹,布置家家户户挖防空洞,毕大姐的几个孩子就挖井似的挖了几天,挖出那些坑来,人跳下去,刚刚露出半个头。
黄姑娘弄了对儿兔子放进去,兔子就打起了地道战,四通八达地掏出些小盆口大的洞穴来,却又条条都通着枯井底。小兔子善解人意,黄姑娘每次揭开枯井的盖,叫几声“兔,兔——”小兔子便闻声而出,竖起前腿,翘首盼望。
黄姑娘便和兔子说话:“吃饱,吃饱。”兔子衔了扔下的草和树叶,小豁嘴就不停地一撮一撮地吃,间或抬起头望,眼珠如石榴籽一般晶亮,黄姑娘就坐着舍不得走。
兔子长得快,生得快。生出的小兔子长大了,老兔子就到了该吃的时候。
养熟的兔子温顺,黄姑娘抱在怀里,娃一样乖。
孩子们在厨房里兴冲冲喊:“杀兔子啦——”
黄姑娘忽然哆嗦起来,把兔子抱得愈发紧。然而,这顿晚餐又不能不做。紧紧地抱了之后,终于腾出左手,去抓兔子耳朵。兔子信赖地眨着红眼睛,毫无挣脱之意。
耳朵一掂起,兔子便呆在那里,小尾巴和小腿缩拢起来,眼皮眯细着,莫名其妙地向黄姑娘望c黄姑娘抬不起拿着擀面杖的右胳膊。许久,猛然闭了眼,喊一声“做孽呀——”那擀面杖就落在了兔子头顶。
那声喊,如呼救一般凄厉。
木擀杖敲在兔子脑袋上,像敲木鱼声。黄姑娘紧紧闭着眼,敲一下,念一句“做孽”。兔子也闭着眼,一下敲打,便疼得一阵哆嗦一阵抽。人也就跟着哆嗦跟着抽,仿佛这人和兔子是连作一体的……
孩子们终于喊:“死了死了,蹬腿啦。”
黄姑娘这才睁开眼,望见那松垂的兔子腿,自家的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已是汗津津的。
晚黑躺在**,呆望着走道里小灯投来的黄黄的光,就想起木兰山上烛光昏昏的庵堂。姑子说过,要一生行善的,这番却作了恶。沉沉地合上眼,听到“嗦嗦”的声响,是兔子在洞里爬出要草吃,前腿腾起来,瞪着石榴籽色的晶亮的大眼。兔子被提着耳朵吊起来了,棍子打上去,闭眼缩腿,四肢乱抖。豁豁嘴颤着,叫出的却是人声!黄姑娘吓慌了,忽然有棍子向她打来,躲不及,正正地敲在顶门心处,黄姑娘“呀——”地惊叫一声,醒转来。
脑门正中一胀一胀地还在疼,分明是被敲着了。黄姑娘便定定地骇住!
果然报应。
听到那喊声,毕大姐就过来问。在大姐面前,黄姑娘无法说清“报应”什么的,憋急了,才低声说道:“大姐,我这心里,过不得呀——”
一语未了,竟抱住毕大姐哭起来,弄得毕大姐只好守在她床边,直等她又睡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