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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黄姑娘在棉纺厂一直进步着,到了1960年,已经培养出很多徒弟,“培养”出很多奖状了。
那之后,搞经济大收缩。各厂矿都做动员,要将一部分职工精简回乡去。这是利益攸关的事,工作很难做。有些人找借口,讲价钱,就在厂里闹。
黄姑娘却第一个报名回乡去。
厂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绍六,你不要走。你是骨干,可以留下的。”
黄姑娘说:“骨干更要带头,把眼睛往整体上放么。”
厂领导往黄姑娘的眼睛里使劲儿望了望,望出那真实的坚定来。于是,就叹了口气。
第二天,满厂的大喇叭都广播了她。一直广播到几天后她挂着红花离开厂。黄姑娘勇于牺牲个人利益的精神让厂领导很感动,厂里照顾,悄悄按退职处理,给黄姑娘发了好几百块钱。
揣着那钱,黄姑娘喜出望外了。黄姑娘是真心要走的,她觉得在工厂里实在没干头6街上,一两一个的小馒头都卖到两毛钱一个了,每月的那点儿工资顶啥用?黄姑娘的钱一向都紧巴巴的,老家里还剩下一个病歪歪的老娘,跟着大嫂她们过,黄姑娘月月都要寄钱去。近来,黄姑娘渐渐地发现她手头竟然挤不出钱来寄了,这可恼坏了她。“三级工,四级工,不如老汉一畦葱”,咱也回乡去,还怕种不出一畦葱么?回家伺候着老娘,和大嫂她们一起过,强似这样在城里呆着。
黄姑娘财大气粗地回了乡,大嫂就小心地敬着,要腾出正房给她住。黄姑娘执意要和娘在一起,住小厨房边上接的那间小北屋。安顿好住的,就安顿吃,黄姑娘打开身边的白柳条箱,数出一叠子钞票,要大嫂去河口镇,多多地买那红薯和南瓜来。
那年大灾,乡里很有些揭不开锅的户。黄姑娘这边,每餐饭都是要烧的,红薯和南瓜在一口锅里煮,熬得糊糊烂。整个大黄家湾,就数这家烟筒子香。引得满湾的狗子,都垂涎三尺地围着墙根转。胆大的则进院子,用爪来打门。
大嫂最厌狗子,这时就跳出作恶声骂,接着就唤娃子出来,长扁担短笤帚一路打。黄姑娘听到满院狗子哀哀地号,忙出来说:“莫打,莫打!可怜儿,把它们吃就是……”
说着,自己那大碗糊糊早倒在地上。
狗子们抢吃了,才摇摇尾巴,晃晃脑袋走。
黄姑娘要转身回屋去,忽然觉得脚下有些绊,弯下腰,自家那张脸就正对着一张仰起的小狗子的脸。暮色里,那张小脸只有窄窄的一条,一双湿湿的眼睛便显得格外大。
黄姑娘噘噘嘴,“噢,大眼睛,你冇吃上饭啊?”
小狗子呜呜地应一声。
黄姑娘又问:“噢,大眼睛,你冇得家呀?”
小狗子便垂了头,用瘦脊梁骨在黄姑娘腿肚上蹭。
黄姑娘心里一热,就唤狗子进了灶屋。灶屋里暖暖的,黄姑娘在墙角给它放一个小铁盆大眼睛”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吃。
那以后,每顿饭“大眼睛”都来,来了便在屋角就座,俨然是这家的一口人。
黄姑娘人缘好,湾里人多爱和她拉闲话。在乡里,最闲的时候就是吃饭。吃饭时,便有人端着碗来串门。常来串坐的是大塘东头的黄四婆。四婆拔得好罐子,但凡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只消罐子一拔,就吸了那疼那热去。万事又晓得多,狐狸烧香,癖蛇送瓦,全都讲得戏文一般,人都爱听。
黄姑娘和娘她们围在灶屋里吃饭,四婆就来。
大嫂说:“四婆,来啦。”
四婆应一声,“哎,来。”站在那里,手里托着脑袋大的老海碗。
黄姑娘忙站起来,让四婆坐了。那海碗就放在白木桌上,碗是深的,有黑糊糊的东西在里边,浅浅地掩着一个底。
娘就在一旁歪着坐,四婆问:“大姐,可好些?”
娘说:“这两天肝子疼得轻,头却晕得很。”
四婆说:“不碍,拔拔就好。”
说着,早从怀里掏出鸡蛋大的一对儿小罐来,用火引燃棉绒,往娘的额角处扣。娘瘦,额角凹着,三番五次,才吸牢了。
一左一右地多出两个罐子,仿佛又生出一双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