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过家家(第3页)
母亲说,“不对不对,你再往外看,看院墙那边——”
院墙是个很容易找到的大目标,翁怡心把镜头慢慢往外移,一下子就看到了红砖墙,看清楚了红墙上的砖疤和灰水泥勾填的砖缝。一块块水泥预制板平铺着,上面灌了防水的沥青。那是依墙建店,盖的一排临街门面房。
“妈,你说的是门面房?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到玻璃房顶了吗?看玻璃房顶。”
翁怡心看到了,有几间门面房的房顶挺别致,象高级轿车的天窗一样,嵌着厚玻璃。
“嗯嗯嗯,玻璃房顶,”翁怡心看到玻璃后面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她下意识地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玻璃下面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了。
“那是你爸爸。”
翁怡心的手哆嗦了—下。她也看清楚了,的确是父亲的身影。从这个角度看,父亲象是被压缩了一样,有点儿矮,有点儿变形。他走过来走过去,时而直起腰,时而俯下身,他在干什么?
‘嗯,我爸他忙什么呢?”翁怕心不解地说。
“你还没有看清楚?”母亲忽然笑了,“他在铺床啊,他再也整不完他那个床铺了。离上床睡觉的时间还早着呢,他就急不可耐了。这个老东西,他就想搂着他那个小贱货。”
翁怡心笑不出来,她使劲儿皱了皱皱眉。如此粗俗的话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很痛心。
有了这句开头,母亲就没完没了起来。
“你还没有看见呢,那是电视连续剧,一出接一出。等到了晚上,灯亮了,你就看那皮影子戏吧。老东西和那小贱货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擦脸擦身子。就是那张床,两个人就滚在那**睡觉。睡就睡吧,还一个杀猪,一个杀鸡,拼命地叫。”
母亲双目放光,神采奕奕,两个颧骨上居然泛起了罕见的潮红色。
翁怡心完全沉默了,她实在无话可说。每天有这样的电视连续剧要看,母亲显然过得很紧张,很充实。
母亲应该活得恬静,活得淡然。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母亲会平静一些,会适应这种生活的。翁怡心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收拾起那个望远镜,与母亲聊起了别的话题。
“妈,你的腿怎么样了?”
‘你别说,让那小贱货治了治,感觉还真不错。”母亲拍拍那条病腿,笑着说,“我还等着她呢,可她再也不上门了。”
一扯,又扯上了桑乐。
“也就是用中药用炙法吧,回头我去找找别的中医,”翁怡心接了一句,然后再转个话题说,“妈,你现在饮食怎么样?我想这段时间住过来,给你做做饭,陪陪你。”
“别,别,妈自己做自己吃,还省事,还简单。再说你那边,也是一家子。”
翁怡心说,“我那边好办,我每天拐过来买买菜做做饭,照顾照顾你。那边呢,有他爸爸照顾照顾家,照顾照顾晓强。”
“哟,那可不成。”母亲眯起了眼儿,“你就那么放心?你还是看好家,看好你们家那两个男人吧。”
翁怡心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母亲会用这种语气。这语气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一种悻悻的尖刻。
稍顷,母亲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恢复了平日的神情,语气也变得和缓下来。
“怡心,你是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爸爸?”
翁怡心揣摸着母亲的心思,没有回答。
“我来看看,你买了点儿什么东西?”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她打开冰箱门,挑捡着翁怡心带来的那些速冻食品。“这袋韭菜馅饺子,给你爸带去。还有这个,黑芝麻汤圆。这个老不死的,爱吃甜食,也没见他得糖尿病。喏,这个灌汤包,给他带一份……”
翁怡心暗暗地发笑,这些东西本来就买了两份。方才存在冰箱里,就是打算带给父亲一份的。
虽然母亲说了,不用她照顾,翁怡心还是不忍心这样就离开。她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终于想起可以替母亲完成的一桩重活,拖地板。翁怡心抓起拖把,将所有的房间都拖了—遍,心里才觉得稍稍安稳了一点。
父亲离母亲只不过是一望之遥,然而翁怡心走过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这段距离的漫长。翁怡心的双腿又沉又重,她的步子又小又慢。那排临街的门面房开着不同的店铺,翁怡心就象闲来无事随意逛街的人一样,不慌不忙地挨着店门一路走一路瞧。
在一家挂着“上海服装店”招牌的裁缝铺前,她忽然站住了。
“喂,请问,你们做不做窗帘?”
小裁缝赶忙起身相迎,“做,做,请进来,请进。”
翁怡心迈迈腿进了店。一台做活用的缝纫机摆在墙边上,头顶悬挂着几件做好和没有做好的男女衣裤,几种常用的布料摆在木案上,案角随意地撂放着一架陈旧的蒸气熨斗。看得出来,生意很冷清,小裁缝显然很想揽住这档活儿。
看到翁怡心两条腿进了店,小裁缝又“坐,坐”地搬来了木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