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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过家家
翁怡心出门去看母亲之前,特意又来到儿子的房间。她进去的时候,杜晓强正靠坐在**,窗外的一束阳光很锐利地射进来,沿着鼻线将他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块。暗的那半边看上去有些阴郁,有一种迹近枯萎的成熟。亮的那半边望上去是明光光的,带着一种新鲜的稚嫩。
“强,做什么呢?”翁怡心站在那里,轻轻唤了一声。
儿子没有应声,仍旧用那种姿势在**靠坐着。脑袋似乎是向她这边转了转,然而目光却是空的,显然并不在她的身上。
翁怡心忧心仲仲地盯着儿子,自从儿子出了剖腕这档事情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有些让人不大放心。离开医院回家的时候,翁怡心曾经向大夫咨询,大夫说没有发现明显的精神异常,眼下只是受了些精神刺激。可以观察观察,平时多注意一下心理卫生。翁怡心不清楚心理卫生的确切含意,只是觉得“卫生”这两个字用得很形象。卫生是需要经常打扫的,凡是不干净的东西都应该打扫掉,比如桑乐。
儿子的目光是空的,翁怡心明白那还是因为桑乐,是桑乐在那儿堵着,她得把这个女孩儿绐清除出去。
“强,你听妈妈给你说,桑乐这孩子离开你是——”
翁怡心忽然把话打住,她看到杜晓强虽然实实在在地用目光注视着她了,但是并没有在听她说话。杜晓强的耳朵下面吊苦细细的黑线。
“强,把它拿下来!”翁恰心提高了嗓门,并且还用双手在自己的耳朵上比划着。
杜晓强把那东西拿了下来,那是一副耳塞,他在听音乐。
翁怡心叹口气,尽量把声音压下来说,“强,你呀你,虽然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可还是个孩子。你听妈说一句,桑乐这姑娘离开你,是件好事情。”
“啪”地—声,有东西从床头掉下来,是银闪闪的小录放机。
翁怡心俯下身去捡,杜晓强的胳膊也伸了过来。手腕上那块拆了线的新痕,粉红粉红的,象条爬动的大虫子。翁怡心咬咬嘴唇,声音狠狠地说:“你想想,桑乐这姑娘居然勾引,勾引……,那是不折不扣的坏女孩子嘛。你应该感到庆幸,这一回她终于暴露了自己。你说说,这是不是好事呀?”
“嗯,嗯,好,好。”
杜晓强点点头。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他仿佛看到桑乐丰饶而又肥沃地站在那儿,模样真是诱人得很。
“妈知道,你很难忘了她,”翁怡心挨近儿子,用手抚了抚儿子的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可是我告诉你,一定得忘了她,听到没有!”
杜晓强无精打采地应道,“听到了。”
看着儿子那蔫蔫乎乎的样子,翁怡心窝着的那团火又窜了起来。“儿子,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来!是她垮了,是桑乐垮了,懂不懂?你应该昂首挺胸去上学。你请的是病假,学校里只知道你病了,没有人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嗯。”杜晓强瞧了瞧腕上的伤痕,他闭闭眼睛,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好了好了,我的儿子。我劝你出门走一走,活动活动,别老是躺在家里,窝在**。妈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重新选择。有一句话说得好嘛,‘天涯何处无芳草’——”
翁怡心说完,把手挥了一挥。那是一种表示天高地广的姿势,看上去很舒展很豪迈。做完了这个动作,翁怡心才心情舒展地离开了家。
翁怡心一出门,杜晓强就重新躺在了**。
躺是人在世上最轻松的存活形式,它能让人暂时忘却躯壳的负担,仅只感觉到一个轻松的魂灵。杜晓强就是这样轻若飘絮般地任由自己放松着,魂灵也无着无落地在空间浮游。母亲说得对,应该忘掉桑乐,忘掉……杜晓强把录放机的音量开得很大,轰隆轰隆的,仿佛占满了整个身体。杜晓强就是想用那声音占领所有空间的,他想让桑乐没有立锥之地。
那是一盘卡本特兄妹演唱的摇滚歌曲,旋律动人音色完美。“justlikebefore,It'syesterdayoncemore……,哦,“昨日重现”,那歌声把一切都淹进去了,都浸没了。可是可是,昨日的情景又浮了起来,就象水里的皮球,就象充了气的橡皮圈。那是桑乐在唱,她撮动着她那血色旺盛的嘴唇。那是吕藻在弹着吉它,不不不,怎么是姥爷?姥爷居然也扎着小辫,还随着那节奏摇着脑袋扭着屁股!他妈的,怎么会这样?杜晓强沮丧地揉揉眼睛。他妈的,我这是不是真的有病啊?……。杜晓强用手使劲儿拍着自己的额头,啪啪啪,声音浅浅地在表皮上浮着,听不到一点儿内里的回声,那情形就象是拍着一块没有孔窍的石头。拍疼了,拍麻了,这才把手放下来,于是看到眼前仿佛有许多多黑黑的小虫在游飞。那是死神身边的飞虻么?桑乐的脸宛如她手里的那个丰满的橙子,应该用水果刀把她切开。银白色的哑光在刀片上诱人地抖动,溜冰似的在手腕上轻轻地划过,艳红的血就蓬蓬勃勃地怒放起来。天花板摇晃着,软床摆**着,床头柜上的果盘旋转着,杜晓强又看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幕情景……
杜晓强汗津津的,他象一条伏在干枯的水塘底的困鱼,张大了嘴使劲儿地喘气。这些回忆使他亢奋,而亢奋之后则是虚脱般的软弱。
这种软弱无奈的状态很象他与桑乐最近的那次**。那是在博雅假日宾馆,桑乐急着要离开,他把桑乐扑倒在地毯上。匆匆忙忙地行事,匆匆忙忙地结束,未能尽兴,未能畅意。此刻想起来,仍旧让他沮丧,仍旧让他在懊恼中感到无比的压抑。
振作,重新开始。“天涯何处无芳草”……
心里念着母亲的话,杜晓强从**一跃而起。他草草地将自己整理一番,便昂扬地出了家门。
阳光在眼帘上灿烂地炸开,他仿佛钻出了阴暗幽长的隧道,陡然面对着另一个世界。迎着颤栗的风,他兴奋地展开双臂。
到哪儿去?去哪儿——
他想到了城西路音像城,那里热烈,那里喧闹,那里汇聚着人声和音乐声,那是一个可以让人振作的世界。去买几盘器乐曲,纯粹的器乐,无词,无人声。那样听起来,应该再没有桑乐,没有吕藻,也没有,姥爷。
他急匆匆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拐过街角,右边不远处就是102路电车站,到了终点就到了音像城。
刚刚整修过的主干路宽敞又洁净,山楂红的陶砖人行道,绿绒绒的草坪,铮亮的不锈钢灯箱里嵌着城市交通图。在那图箱的前面,出现了另一幅由两个半球组成的图像,它们显然更诱人。它们被猩红色的薄短裙复盖着,短裙的主人正勾着脑袋观察那张城市交通团,所以那条薄短裙就随之向上,微微提升,可可地露出了弹丝裤袜裹着的大腿根。
杜晓强觉得身体里的什么地方被勾了一下,他立刻加快脚步赶过去。他排在那女孩子的后面,他俯下了身体,他.也要看看城市交通图。
圆鼓鼓的,模模糊糊的,那两个圆臀犹如两个抢劫银行的蒙面歹徒。杜晓强的心悸动起来,周身血流加快,他把眼睛凑得更近一些,想要看清楚隐藏在面罩后面的面孔。蒙面歹徒似乎察觉了,他们移动着,变换了方向和角度。杜晓强哪里会放过他们,杜晓强也随之移动,随之变换。于是,那两个歹徒慌了,他们急急忙忙地向前走去,显然是要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