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陪你一起当老鼠(第2页)
吉普车停稳后,桑乐跳下来,直奔门前的水果店。香蕉,苹果,糕点,她买了一提袋。
翁行天不解地说,“怎么回事,乐,你就是想让我来这儿啊?”
“对呀,我就是想让你陪我看朋友,一个老朋友。”
桑乐带着翁行天向狮虎山和猩猩馆那边走,她一边走,一边绐翁行天讲猩猩的家事。于是,翁行天就知道了那边的猩猩馆里有“苦苦”“贤贤”和它们的孩子这样一家人,知道了后来鸠占雀巢的“帅哥”,知道了如今“苦苦”独处的可怜和孤寂。
翁行天留意到,桑乐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投入,然而她的目光她的神情却是游离的。仿佛在一种表层的背后,还隐着另一种深层的东西。翁行天暗暗诧异,这姑娘何以会对猩猩的一家如此感兴趣?而且对那个‘苦苦”,显然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走过狮虎山,接近猩猩馆的时候,桑乐忽然加快了脚步,显得有些急切,有些迫不及待。跟着桑乐来到猩猩馆的那个铁笼隔间前,翁行天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黑黑的家伙躺卧在铁笼隔间里。那黑猩猩脊背对人,一动不动,好象是睡着了。
“喂,‘苦苦’,苦苦’,我来看你了。”桑乐手里晃动苹果,亲切地叫着。
那脊背毫无反应。
翁行天也跟着喊,“哎,哎,醒醒,醒醒啊。”
桑乐又喊了几声之后,疑惑地说,“怎么,它病了么?”
“瞧,我会让它起来。”
翁行天拿起一个香蕉,透过铁笼缝略微—瞄,然后掷了进去。香蕉准准地掷在那黑猩猩的后脑勺上。“鸣噜噜——”那黑色的脊背发出一串低沉的咆哮,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过了身子。
翁行天和桑乐顿时怔住了。他们面对的那张脸看上去有几分狰狞,有几分可怕,有几分丑恶,还有几分可怜。之所以给人留下这种印象是因为那双眼睛。严格地说,那不应该再算是眼睛,而只是两个窟窿。窟窿里象是被啄过,被捣过,被挖过,被烙过……。光滑的地方已然是一无所有的洁净,残存之处却带着累累赘赘的肮脏。嫩红的新鲜俨如仍旧在滴血,而黑黢黢的陈旧却疑似焦结的硬痂了。
“它不是!——”桑乐失声喊。
“呜噜噜——”双目已眇的黑猩猩又是一声长嗥,象是咆哮,又象是哀鸣。
桑乐手—松,提袋里的水果滚在了地上。
“走吧,咱们走。”翁行天捡起水果袋,揽着桑乐的肩膀,一起离开了这里。
桑乐似乎受了惊吓,她望着翁行天,嘴里喃喃地说,“它不是,怎么回事?它真的不是——”
“唔唔,知道了,它不是‘苦苦”,不是。”翁行天小心地抚摸着她的手。
狭小的铁笼隔间旁边就是宽敞的猩猩乐园,绿树、假山石、水他、沙堆、看上去恬静而又惬意。那个老饲养员在向水他旁边的不锈钢盆里放食物,母猩猩“贤贤”慢慢地走过去了,这个温婉的小母亲,她挺菁肚子,一脸的祥和,一脸的幸福。象流星一样窜上来的是两只调皮的小猩猩,它们抢夺着食品,尖叫着,追逐着。“贤贸”无为而治,视而不见,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严父冲上来了,他摇晃着魁伟的身体,奇长的双臂在空中挥舞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威严的低吼。小猩猩们顿时停止打闹,乖乖地望着它。它走过去,在食品盆里挑了一个苹果,然后就从食品盆边让开。于是,小猩猩们也依次上前,各自取了食物,偎在它的身上呱呱地啃。
“哎,‘苦苦’,‘苦苦’!”桑乐兴高采烈地向那只雄猩猩招手。
那雄猩猩望了望桑乐,屁股纹丝不动,只是—前—后地晃晃身子,权做打了招呼。桑乐把一个肥大的香蕉高高地扬起,希图引它过来。它显然并无兴趣,依旧啃着它的苹果,怡然自得地任由小猩猩们和它耳鬓厮磨。
“喂,它就是‘苦苦’啊?”翁行天揶揄地笑,“啊,我明白了,刚才那位笼子里的伤兵想必是‘帅哥’喽。”
“嗯,”桑乐点点头,她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是这样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饲养员早巳与桑乐相熟,等他料理完猩猩馆的那些杂事,桑乐就上前和他搭讪。那老头子平时也难得有人聊天,于是就有滋有味地把猩猩们的事儿讲了一遍。
原来,“苦苦”独自在铁笼隔间里关久了,渐渐显得精神萎靡,不爱活动,不思吃喝,体重下降了许多。上面担心这样下去,它会病倒。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试试把它放回去。
刚开始的时候,“苦苦”和“帅哥”各自在脖子上都套了铁链,以那铁链的长度做半径划出的圆弧能够让它们彼此相近,却不至于相交。这样,当两只雄猩猩相逢之时,它们可以互相吹胡子瞪眼,却无法动手动脚。
“帅哥”每每不可一世,只要靠近对方,必定叫嚣跳踉,以逞猩威。“苦苦”则完全是一副败军之将不可言勇的老实相,它低眉敛目,弯腰佝背,谦谨恭顺,甘拜下风。眼看着对手已经臣服,“帅哥”渐渐的也就失去了挑战的必要。再与“苦苦”在弧界相遇,“帅哥”也就仅只在喉头深处发出一声重浊的低吼,以确认自己优越居上的地位罢了。
看来两只雌猩猩可以彼此相安无事了,两条铁链也就显得多余,于是便解脱了它们。“苦苦”果然识相,平素总是谨慎独处,从不去和“贤贤”它们套近乎。更有意思的是进食之前,“苦苦”竟会卑躬屈膝地将自己的食物双手捧起,奉给“帅哥”。每当此时,“帅哥”总是趾高气扬地受之不却,仿佛它也懂得吃什么不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形式。
一来二去,敬献者和受之者俨然都已成了习惯,彼此做得都很松弛。
出事那天,老饲养员给它们送的食物里有几个核桃。“苦苦”从食物盆里抓起几个圃鼓鼓的大核桃,捧在自己的胸前,嘴里念念有词地“呜呜”着。“帅哥”向它走过来了,“苦苦”立刻低眉敛目,缩头缩脑,把献食物的双手举得更高。
“帅哥”象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伸出胳膊去接,眼看着对方的手到了跟前,“苦苦”立刻把自己的手翻转过来,于是那些核桃就晃晃滚滚地落入“帅哥”手中。核桃又圆又滑,要拿稳并不容易,就在“帅哥”留心手中之物的时候,“苦苦”的双手突然象鹰喙般地插入了对方的眼窝里。
在“帅哥”的惨叫声中,“苦苦”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它丢了核桃,却换回了葡萄,两颗滴淌着汁水的血葡萄!
强烈的痛楚使得“帅哥”哀叫不已,它发怒了,它发狂了,它四下冲撞着,用它的长臂胡乱地挥舞,想要狠狠地揍打“苦苦”。可那不过是徒劳罢了,失去了双眼也就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目标,它那年轻壮硕的身体变成了“苦苦”攻击的靶子。抓,撕,扯,戳……,“苦苦”使出十八般武艺,将郁积多时的心头之恨一并发泄了出来。
在两只雄猩猩生死相搏的惨烈面前,“贤贸”显示出了它的雍容,它的大气。她只管端坐在食物盆前,津津有味地吃那些核桃,梨,苹果……。那些小猩猩则颤颤抖抖地偎着母亲,一边心不在焉地用餐,一边心惊肉跳地接受着它们的早期教育。
要不是老饲养员把它俩分开,“帅哥”或许会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