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渴欲年轻(第2页)
新鲜就是生命和未来,而陈旧意味着衰老和死亡。
愈是陈旧,愈是向往和留恋新鲜啊!
我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用我这双陈旧的眼睛寻找那个新鲜的身影。对面的大街上是一家象模象样的医药商店,“仟僖堂国药”。有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向我这边张望。是个熟悉的人影,——翁怡心,我的女儿。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呆住了,我觉得她好象也愣了一下,然而随后她却很快地走开。几乎在那同时,我也下意识地钻进了旁边的这个小冷饮店。我不出去了,想想看,在这个时间孤零零地守在迪斯科舞厅的大门前,无疑是在告诉别人,我在等人,等人一起进去玩儿。
心底有个声音在笑我自己:藏藏躲躲,这种感觉也久违了么?
这是附设在大厅门边的冷饮店,你只要坐在椅子上向门那边望,所有进出的人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侧转身体坐着,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大门。其实,我何须依靠视觉,仅仅动用我的听觉,就已经足够了。我的记忆已经储备了桑乐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是新鲜的,就象弹在枝头的苹果窜出水面的鱼,有一种饱满欲绽的膨胀,有一种活泼泼的躁动感。
我久经历练的听觉,我炉火纯青的听觉,它是由十万大山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山精般的“麂子”为我发掘出来的。
……
勘探队到广西灵川一带是为了查勘锂矿的储量和开采价值,那里发现了微斜长石伟晶岩,含锂辉石的品位相当得高。我在野外勘察,喜欢提一个轻便的木匣。木匣镶了铁边包了铜角,虽然旧了些,看上去仍然有几分精致。它原本是装仪器用的,仪器已经损坏弃置,我就用它来装矿样。
出事的那天,我因为在山那边的峡谷中发现了一处矿脉而留恋忘返,等我抬头看天时,已然是暮色四合了。我急匆匆地往回赶,想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宿营地。走着走着,马尾松林陡然黑了,很浓很重,仿佛没进了深潭里。我并没有太慌张,脚下能感到我还是在向上走。等上到山顶再向下时,那就是我们宿营的中苇寨。
此时,寨里早已亮起灯火了吧?
我俯下身,想在地上捞起几根枯松毛傲火把。哗哗啦啦,那是我弄出的声音。咯咯察察,另—个声音却是从身边的林子里传过来的,象是飘移浮游—般,越来越近。
当视觉消失的时候,人就会感到听觉似乎敏锐了。我在那敏锐中本能地感到,那声音不怀好意地在向我靠过来。我慌忙跑了几下,然后又停下来谛听,在我的喘息声中仍旧夹杂着那种细碎的向我逼近的声响,时有时无,犹如幻觉。
是豺还是豹子?
不管它是什么,可以确定无疑的是它在追逐我,它要捕捉我。
悚然之中,我紧张地思索起应对之策。我想在这种追逐之下,我恐怕是很难跑掉的。与其在惊慌的逃窜中耗尽体力束手待毙,倒不如以静制动,与其一搏。想到这里,我开始伸手在地上转着圈的摸索,以寻找一件对抗的武器。
上苍垂怜,我居然把一根树棍摸在了手里!
我弄出的动静很大,我将自己暴露无遗。于是,我听到那声音又响起来,阴险地朝着我这边慢慢地靠……。我得转移,无声无息地转移。我小心翼翼地爬着,我觉得我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更妙的是,我在爬动中又捞到了一块石头。那石块不大不小,正好一握。它坚硬,沉重、粗砺,我把食指屈过来,轻轻刮擦着它的石棱,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喜悦。
这是石刀,这是石斧,好啊,我就是巨猿,高大、强壮、年轻。来吧来吧,咱们就在这儿比试比试看——
我缩拢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刻,我转换成了猎者。我没有响声,我等着它弄出响声来,就把石块投出去。
什么也看不到,视觉关闭了,开动着的是听觉,这是听觉的比试。
静止不动其实比动起来更累,脚、腿、腰、肩……那些关节那些肌肉开始麻了,酸了。我忍不住略微地变换了一下姿势。只是略微的,只是内里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了轻轻的摩擦。就在那一刻,响声在我的头顶倏然而至,是山风吹动树叶么?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感到我被攥住了。那是一只柔韧而巨大的手,有力但不钢硬,松弛然而绝不脱漏。那象是章鱼的触角,可是陆地上并没有这种动物啊!
我挥拳去打,胳膊象是被扯拉着,打不出去。那家伙靠近了,想把我搬倒,我用整个身体冷不防地撞了过去。
“哎哟!——”,是个男人的声音,倒在了地上。
“嘻嘻嘻!——”,是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身后笑。
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就在那一刻,我的耳侧被什么击了一下,打得并不特别重,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麻。我即刻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生满尖齿的穹顶,犹如怪物的口腔。我吃力地咳了几下,山洞里点着松明火把,聚集了又浓又厚的烟气,实在是呛人。
“他睁眼了。”女人说,橙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窜跳,她的眉眼闪亮而生动。
“‘麂子’,你下手真狠,我真怕他醒不过来了。”一个粗矮的熊脸男人走过来,俯下身望着我,“喂,你把金子放到哪儿了,你把宝放到哪儿了?”
“什么金子,什么宝?”我不明白,我晃晃头。头不疼了,但是被敲打过的耳侧仍旧发木。
我偏过头瞥了一眼那个对我下手的女人,她看上去精巧灵活,还真象是一只麂子。
“哼哼,想要命,就别耍滑。山前山后谁不晓得,你们在找宝!”站在女人身旁的另外两个男人晃着手里的土枪和长刀。
早就听说山里有匪,今天我大概是碰上了。我尽力笑着说,“不骗你们,我没有钱,我们到山里来不是找金子也不是找什么宝,我们找的是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