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痕迹(第4页)
她在看着翁行天。
——起动,拉出阻风门拉钮,接通点火开关。
对呀,其实发动他并不太难。嘻嘻,点火,只需要点火就行了。桑乐的目光中有火花闪了一下,他被起动了,他轰轰地响着,桑乐听到那是他的心在跳。
——挂铛,要踩下离合器,将变速器操纵杆挂入起步档。
好啊,挂上档咱们就往前走了,管它呢,咱俩一起往前走。
咯咯吱吱的,谁在咬着牙?那么大那么硬的牙齿,那么动人地咬响了。
——打齿轮了,快松一下,然后再踩。踩到底,把离合器踩到底,变速器手柄要往这边推。
翁行文的大手落下来,落在桑乐的手背上。连同手柄带着桑乐的小手都握进了他的大手里。
就这样,他们彼此最大的器官——皮肤,相互接触了。肉体的这道柔软的围墙犹如风中的丝绸一般抖动着,于是快感地就惊喜地在那层薄薄的禁锢中奔跑起来。那情形就象一只蜂蝇必欲在光洁无缝的窗玻璃上寻到出口以飞向蓝天一般,焦灼而急不可耐。
皮肤的触觉是人这种生命体最先开始也是最后消失的知觉,当—个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时候,触觉却仍旧忠实于生命。在触觉诸多的感受中,快感无疑占据着最重要最本质的位置。只有触觉快感强烈的个体才乐于寻求更多**的机会,因而那些在进化过程中得以繁衍昌盛的种群,他们的触觉快感的基因必定是愈益强化了。
桑乐发现此刻的快感有点儿似曾相识,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她仿佛又来到了梦里。没错,是梦中的快感,是梦里那种依稀的父亲的感觉……
嘻嘻,快给点儿油,开起来跑吧。
桑乐踩下油门,“老人家”就往前走了。她驾驭着他,她开着他往前走!
他们颠颠摇摇,他们恍恍惚惚,他们无规无矩,他们如**如飞。绿色的云朵飘忽不定,“老人家”一头钻了进去。
桑乐把车开到了跑道旁边的绿草坪里。
——重新启动吧,要学会慢。慢了才能控制好车速,慢了才能找到感觉。
我找到对你的感觉了,你找到对我的感觉了吗?桑乐笑嘻嘻地望着翁行天,她的目光犹如梦一般迷离而不可捉摸。翁行天怔住了,他不能不承认,这年轻的生命不可抵御地吸引着他。眼前的桑乐就象新生的蛹体一样玲珑剔透,柔软可爱。
——看好了,跑道和草坪相接的这个地方是A点,前方跑道的那个转弯处是B点,让引擎盖的右角始终与AB的连线保持相等的距离往前走,你就把车开直了。
开直了,开直了,你是A我是B。在我们之间要拉起一条连线,然后就直着走。
桑乐挺着花茎一样的脖子,端坐在驾驶座上。翁行天看到的是她的侧影。弯眉下凝固般的明眸,嘴角边凝固般的微笑,凝固的风姿凝固的的神态,她整个人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她是恍惚的,她是如梦的,她以她的恍惚使人恍惚,她以她的如梦使人如梦,那是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魅力。
刹那问,翁行天也觉得神情恍惚起来,眼前有透明的水母在柔动,那年轻的水母让他如痴如迷。
“老人家”来到了跑道的尽头,翁行天开始教桑乐倒车。
——把头转过来,身体半侧着,往后看,从后窗的中间看过去。看到跑道的两条缝线了吗?保持车后厢板的两角和跑道的那两条缝线平行,你就能倒直了。
翁行天这样讲着的时候,他的身体向左边侧转过来,左臂轻轻地依在了车靠背上。桑乐是用左手握方向盘的,她把身体向右侧转,放在车座靠背上的是她的右臂。两人都从后窗的中间往后看,两个人的头自然而然地挨近了。
车子移动了,桑乐的发丝拂过来,拂着翁行天的还有桑乐的体息。先遣的第一波是淡淡的草香,含着露水的清新和泥土的些微腥气。第二波袭来的是丹桂味儿的花香,犹如丹桂花一般精巧雅致,也象丹桂似的泛着含有酸意的微甜。第三波是浓郁而厚重的动物腺体的气息,带着鲸的肥腴海狸的灵动和麝猫的诡谲……
那是一种由里及表的浸润,从深深呼吸着的腑腑而至躯干,四肢,颈脖,大脑,在不知不觉中,翁行天已经被那气息整个地濡湿了。
忽然有异样的温软贴上了他的脸颊。
后车窗外的跑道线狂乱地晃动起来,翁行天下意识地拉紧了手刹。“老人家”明显地震动了—下,随后便呆在了那里。这时候他发现他被抱住了,是那种酷似绳带缠裹的搂抱,飘逸洒脱的手脚全都攀附上来——这年轻的章鱼,这远在古生代就恣肆海洋的软体动物!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在了桑乐的颅顶,随后就缓缓地摩下来,摩下来。在这来而复往的抚摩中,桑乐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缩拢起来。这种情形使她很象一种植物,含羞草。也很象—种动物,猫。
桑乐惬意地眯着眼,享受着对方的抚摩。她喜欢被人梳理,喜欢被梳理得服服贴贴。这种梳理将童年的记忆蓦然唤醒了,父亲,是的,只有遥远的父亲这样梳理过她。而现在身边的那些男孩子,只会抓捏她的**和大腿。
她闭看眼睛,忽然开口问,“为什么么,当人**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翁行天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桑乐。这姑娘的眼帘合拢着.毛绒绒的眼睫在微微地颤动。翁行天觉得胸廓里的那颗心极不规则地跳了起来,似乎是要紧紧地追合上那眼睫颤抖的节律。
“在我们人类所有的感官中,眼睛对于外界信息的接收量是无与伦比的。正因为如此,它们又显得十分纷繁与驳杂。视觉的接收无法摒弃距离,但是触觉却是要消弭距离的,它寻求的是人类最亲密的接近。**是触觉的极致,这种极致要求全神贯注,要求专一。那情形就象爱上了—个人,就希望不受第三者的干扰,只对自己专一。”
“哦,你瞧,我已经闭上眼睛了,”桑乐合着眼睛,喃喃地说,“你就快点触我吧,你就快点消弭距离吧,我已经爱上你了!”
虽然历经沧桑,虽然早有所觉,翁行天听了这句话,还是吃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