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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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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上学一样可以学习。我提出去莫老师那里学英语,至于我们的英语课,姐姐一回来,莫老师就把它停止了,他说他一看到她心里就没法平静。他现在在工人文化宫地下室租了一间教室,办了一个实用英语班,目的是让他的学生们可以用英语去谋生。虽然只是一个班,但他把它叫做学校,他说这是他正在尝试的新路子,是他后半辈子的希望。他的学生五花八门,有像我这样无学可上的,有残疾人,有求职的,还有无所事事的老年人。

姐姐起初不同意我的提议,但我决心已定,她也没有办法,何况学费是现成的,父亲留在家里的五万块钱,我拿出来交给她,她似乎对钱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把它们推给我:“你留着用吧,我自己有钱。”那时她还没有工作,我不知道她哪来的钱。

为了减轻房租负担,莫老师把教室转租了一次,白天我们在那里上课,晚上有个电脑班在那里上课,九点以后,电脑班结束了,莫老师从某个地方拿出一只包裹,取出里面的被褥,铺在课桌上。他在那里睡觉。苗苗事件之后没多久,他就被学校开除了,没多久,他就离了婚,他妻子让他净身出户。

我把两年的学费一次**给了莫老师。我只能这样帮他了。他没有推辞,他实在需要钱。他说他看到了这个班的前途,他需要优秀的毕业生来替他做宣传,但他更需要前期投资,他募集不到投资,鉴于他的名声,他无论如何也募集不到投资。

课堂十分滑稽,各个年龄层的学员们坐在一起,就像居委会在开会,许多人必须从字母教起,他们以为这里是老年大学之类的东西,他不能拒绝他们,他需要学员,需要钱。他们在课堂上吃东西,吐痰,挖鼻子,有个老妇人甚至把一袋豆芽倒在课桌上,边听边理了起来。他只好苦笑,他把希望寄托在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学生身上,他想用某种速成办法来教会我们用英语谋生,他说那是可行的,摒弃杂念,专心学习一种语言的话,一年足够了。

课堂之外,他悄悄给我另外一种教材,算是我的家庭作业,他希望我能走出自己的进度来,不要跟他们拖在一起。

姐姐拿起我的教材,随手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她不再管这件事了。“但愿你能学出个名堂来。”她说到未来,说到她振兴这个家庭的计划,渐渐默认了我的学习。“如果你真的对外语感兴趣,说不定我可以找个机会送你去上翻译学院。”

我提醒她我不能参加高考,不可能被任何一所学校录取。她一笑。“你不用参加高考。”她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你喜欢,我就送你去。”

她面不改色地吹牛,让人摸不清她的底细。“以后,你有什么愿望就对我说,我不想让你的人生有丝毫缺憾。”

她还一本正经地夸下海口。“今后,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努力两个字可以划掉了,中国有十三亿人,和十三亿人一起努力,胜算太渺茫了,我们要靠运气,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抓住过运气,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运气,也看不到运气。可我们不一样啊,我们不但认识运气,还能轻而易举地抓住运气,只要高兴,我们甚至可以抢走别人的运气。”

“你知道吗?你姐姐我,现在是个愤怒的复仇者,不然我回到长乐坪这个小地方来干什么?替你复仇,替我自己复仇,替我们家复仇,不是用刀用枪去复仇,而是用成功去复仇,金光闪闪地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拉屎拉尿,这就是我的复仇方式。”

“可是,对象呢?你要向谁复仇?”

“所有人,所有看见过听说过议论过我们的不幸的人。”

“你是说,全社会?”

她不置可否,只说:“你不久就会看到的。”说完就踩着高跟鞋飘然而去。她跟母亲一样喜欢穿高跟鞋,不同的是,母亲的高跟鞋叮叮作响,姐姐的高跟鞋却悄然无声,好像那鞋跟不是长在鞋上,而是她高挑身体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们的学校终于有名字了,莫老师奔波了好久,总算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扛回了“希望英语学校”这块牌子。他抚摸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招牌,对我说:“事情都要一分为二地看,也许你姐姐反而成就了我,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办一所自己的学校。”

跟以前相比,他的授课形式灵活多了,那个喜欢在课桌上理菜的大妈,很快就知道了各种蔬菜的英语读法,还学会了如何用英语讨价还价。喜欢电脑的学员,他借给他一本电脑英语词典,很快,他看起英文菜单来,就跟看中文菜单一样简单。至于我,他一个劲地给我看英文原版书,那都是他以前看过的,各个门类的书都有。

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学习兴趣,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多么适合这种学习方式。我很快就成为全校第一,无论大考小考,无论作业还是提问,我都是最出色的。我渐渐成为莫老师的助手,他安排我在课余时间辅导那几个下岗职工和老头老太。

我的家庭作业很快从阅读走向了翻译,他给我一本全新的英文书,要我尽快把它译出来。我很快就被这样的课外作业迷住了,就像认识一个陌生人,从一无所知到逐渐认识,最终完全领略到对方独一无二的魅力,整个过程无异于一次探险。

“猫是一个不忠实的家仆,我们养它,为的是用来对付另一个更惹人讨厌的、赶不走的有害的动物。”

我从未读到过这样的句子,从未见人这样描述过猫。

“这些猫,居住在我们屋里,但我们不能说它们就是家庭里的小动物,我们甚至可以说它们完全自由,它们只做自己所愿做的事,当它们想远离一个地方时,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多待一会儿。”

“它们怕水,怕冷,怕臭味,它们喜欢晒太阳,它们试图蜷缩在最暖和的地方,烟囱后或壁炉里,它们也喜欢芳香。它们的睡眠是轻微的,它们不睡熟,却装出睡熟的样子。它们缓缓地步行,几乎一直沉默,不发出一点声响,它们隐藏起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排泄,再用泥土覆盖起来。由于它们爱干净,它们的毛皮总是干燥闪亮的,它们的毛容易发光,我们用手触摸时,看到它在暗中闪光。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也发亮,可以说差不多如同宝石在夜里把白天所浸染的光线映射出来。”

“我没想到你这么爱学习,没想到你还是个书呆子。”她看着我,神情不再像看一个无知的小孩。

她身上有股隐隐约约的酒味,她最近老是外出,很晚才带着一身酒味回家。我不喜欢这味道,这让我想起那四个人,他们当中有个家伙身上就是这种味道。我皱起鼻子对她说:“你最好别再喝酒了,酒味真难闻,像呕吐物的味道。”

她打着呵欠,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没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说完就去泡澡,去换上那件漂亮的睡衣。她回到家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从浴缸里爬起来,披上那件埃及女王似的袍子,在几间屋里梦游似的走来走去,走累了就睡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也许这是她在外四年养成的新习惯。

她开着一盏小灯睡觉,这也是个新习惯。她说她必须在微弱的光线下才能睡着,如果关灯,她会被黑暗惊醒。她连睡相也变了,平平地躺着,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像童话里的公主,像假睡,还像准备睡死过去不再醒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生分,当她睡下后,我会陡地清醒一阵子,在这段清醒的时间里,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把台灯拧得暗暗的,呆呆地坐着,然后,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似的浮起一些片断。母亲在深夜边跑边哭,父亲在被告席上垂着眼皮,那四个人闯进门来,最先解开皮带的男人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有时也有我自己,我奔跑在大街上,裤裆处湿湿的一片,我张开两腿,仰面躺在医院的窄**,皮带缚着我的四肢。每当脑子里放映这些东西时,我总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最终,我无法控制地站起来,对着墙壁拳打脚踢。

每天都是如此,当姐姐睡着了,当我一个人坐在暗处,无意识地重温那一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对着墙壁又踢又打,直到筋疲力尽,才上床睡觉。

十分钟以后,再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看看姐姐,姐姐的睡相还是那个样子,介于安详与昏迷之间,又看了看她的衣服,她的行李箱,她的一应杂物,跟白天的摆设一模一样,不像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再过十分钟,再起来一次,轻手轻脚摸一遍门窗,看看可曾关好,又拖来一把椅子,选好一个特殊的角度靠在门背后,只要大门外稍有动作,椅子就会哐地一声倒在地上,屋里的人就会醒过来。

躺到**,伸手拿过闹钟,定在早上六点,以便赶在姐姐起床之前拿掉架好的椅子。好了,什么都安顿好了,这一天可以圆满结束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一直不知道姐姐在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她给我看毕业证的那个晚上,我被它的大红封面给晃花了眼,居然没想到去看看里面的内容。当然,她也没想打开给我细看。她似乎并不急于带着她的毕业证去找工作,她认为找份工作一点都不难,难的是要找准自己的发展方向,方向一旦选错,不仅浪费光阴,还会磨损自己的天分。

原来是个麻将桌上的职业杀手,一个说她智慧过人,百战百胜,战无不胜。一个说恐怕不是智慧的原因,而是容貌的原因,据说那女的长得非常好看,那些人还没开战,首先就被她那张脸给打懵了,溃不成军了,哪里还能作战呢?要不人家也不会叫她花煞。还有一个说,恐怕主要还是技术的原因,输出去的都是钱啊,哪有光顾了看美人不心疼钱财的?

他们接着津津有味地讲起了那个花煞的样子,身高多少,胸脯如何。“据说还是个大学生,正在找工作。”“难怪麻将打得好,有水平的人干什么都不会差。”“既然有水平,人又长得漂亮,干嘛要在麻将桌上混,而不去找个正经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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