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页)
“来,吃点东西。”下一次,正当我又要偷偷打呵欠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食物和咀嚼可以让人兴奋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零食来。我不能形容我当时的窘态,只能拼命忍住不去看它,免得他发现我眼里饥饿的绿光,可与此同时,一阵响亮的肠鸣又让我手足无措。
有一天,我终于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我给你递把椅子出来?”我想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他懂了,也接受了,但他摇头。“以前在课堂上不也是站着讲课的吗?”
不知道是英语在吸引着我,还是他的零食在吸引着我,我慢慢对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充满期待,每天晚上,我都会躺在**想,明天他会给我带点什么吃的来呢?我还察觉到一个不易发现的规律,要是哪天我的回课特别好,第二天他带给我的零食就格外多,反之,他带来的东西就马马虎虎,连掏出来的动作也是有气无力的。
我开始琢磨一件事情,也许我可以把一间卧室的墙打穿,做成一间临街的小店。这样一来,课堂就可以随之搬进小店,碰上下雨下雪,莫老师就不必一手打伞一手拿书了。当然,既然是小店,多少会有点收入,也就是说,足不出户,我一样可以赚到钱。
问题是,开一间什么样的小店呢?一间兼做教室的小店,一间客人不是很多让我有时间学英语有时间发呆的小店。
莫老师非常赞同我的这个想法。“不如我们两个来办一间英语教室吧,你出场地,我出师资,广告一打出去,我相信很快就能招到不少学生。”
那天,我正在兴致勃勃地测量卧室的大小,琢磨讲台的位置,突然觉得屋里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天哪!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姐姐猛地出现在卧室门口。
姐姐回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正在像风一样吹过去。三年零十个月,只差两个月就是整整四年。原来这就是四年,原来四年就是这么过去的:一个家庭像蛋壳一样破裂,一个人说死就死,像叹口气一样简单,一个人突然坐了牢,如同某一天打麻将,天亮前输了个精光,一个人离家出走了又若无其事地回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比四年前更美了,她以前也很美,但她现在美得惊人。她身上注入了新的东西,我不认识的东西,这让她的美变得陌生起来。
对于家里的四年,姐姐的反应让我惊讶。“我早就料到会有变故。”她的伤心像一抹淡淡的雾,在脸上飘了一阵,很快就被仇恨取代了。“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走之前就看出来了。”
这个他就是父亲。在听说父亲坐牢以后,她连惊讶都没有,她说她以前就从父亲脸上看到过变故的征兆。她这样解释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他恨她,他说她拿他当一匹马,只知道骑在他身上,拿鞭子抽他,让他快跑,快跑,给她跑出个荣华富贵来。他恨逼他前进的人,一个人长年累月地被人恨着,就像长年累月地接受有害的辐射,不出事才怪。”
“我敢说他犯罪的想法由来已久,他说整天活在钱堆里,自己的钱包却瘪瘪的,谁也受不了这种折磨。”
我告诉她,他让她一回来就去劳改农场看他,她嗤了一声。“我才不去看他呢,因为你,就因为这一个原因,我也不会去,我绝不饶恕他。”
“方圆,我正式告诉你,我们的父母是两个极不称职的父母,我对这两个人除了怨恨,没有别的感情。”
“为什么?”我被她的话惊呆了。
“自己的孩子离家出走,身无分文,他们居然无动于衷,你知道吗?离开家的头两天,我哪都没去,我就躲在长途汽车站里,白天悄悄出来活动,晚上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觉,我对自己说,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我面前,我马上跟他们回家。可我等了两天,没见一个人去找我,最后只好去找了李安生。”
“他不是恨你么?你怎么好意思去找他?
“我别无选择,所以我说,越是关键时刻,越能看穿一个人,我发现李安生其实蛮够意思的,不仅借给我钱,还给我找了一辆长途便车。”
说到这里,我告诉了她李安生去找她的事情,包括我给取名的“李安生频道”,还有那个“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你”的节目,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睁大眼睛,不停地问我:“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他真的有这么可爱?”
我叫她赶紧想办法通知李安生,让他尽快回家,别再找了。可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顽童似的笑。
“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是说着玩的,还是真的不找到我不回家。”
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对他,毕竟他在她最困难时帮助过她,而且,不管她是否愿意接受,他到现在还在继续帮助她。
姐姐还是摇头,“就算我想通知他也没有办法呀,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独自出神地想着什么,想着想着,她笑了起来。“这可能会是个挺有意思的悬念,好,我喜欢悬念。”
离家在外的四年,姐姐还创造了一个天大的奇迹,她居然捧着一个大学毕业证回来了。
“你还上了大学?”就像被那红彤彤封面烫坏了似的,我望着它,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当然要上大学,不上大学今后怎么混?”
姐姐再一次成了长乐坪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她又高又美,昂然挺立,走路带风,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朝她指指点点。她对那些指点的手指不屑一顾。“小地方的人就是这样,眼睛总盯着别人,外面就不是这样,外面的人只关心自己。”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跟长乐坪人区分开来,她不穿长乐坪的衣服,她带回来的行李箱里有着无穷无尽的新花样,她拒绝再说长乐坪方言,不分白天黑夜地说着普通话(从这一点来说,她跟莫老师倒是同一类人),没有人说三道四,因为她的普通话实在无可挑剔,而且她声音动听,模样又好,人站在她面前,常常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父亲坐牢,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阴影,反而成了衬托她的污泥,个个敞开怀抱,准备接纳她,喜欢她,可她不想给他们这个荣幸。
她独来独往,跟所有人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她向每个熟人微笑,但每次微笑不超过三秒钟,她跟个别人保持友好的关系,但绝不做成亲密的朋友,人家正要跟她倾心长谈,掏心掏肺,她却用十分得体的理由告辞,飘然而去。
跟我也是如此。除了她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向她讲了这几年的家事,关于母亲,关于父亲,关于我,她听后搂着我,痛哭到天亮,除了那个晚上,她再也没跟我有过亲密的举动。她从我们合住的卧室里搬出来了,搬到父母的卧室去了,她说她不习惯跟别人同睡一室,那语气就像她从未跟我同室而眠,就像她是一个大家闺秀,生下来就享有自己的空间。她似乎厌恶跟人太接近,有一次我去拉她的手,像我们以前做过的那样,没想到她倏地缩了回去,好像受到了冒犯。
莫老师也来找过她,他对她旧话重提,大声问她凭什么指认是他。他话没说完,姐姐就异常冷淡地打断了他。“时间太长了,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如果你觉得委屈,为什么不想想丢了性命的苗苗?即便是我,也为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她不慌不忙,表情平静,就像在念一段台词。
莫老师的嘴微微张着,无言地望着她,像含了一个吞不下又吐不出的东西。
面对面站了好一会,莫老师突然长叹一声,恨恨地走了。他在几分钟之内迅速老去,我看到他的背突然有点驼了。
她让我径直去上学。“没有人敢不让你进教室!现在不一样了,我向你保证,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不管她怎么保证,我都不想再去上学,也许她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因为她在外面上了大学,似乎还见了些世面,但我没有,我有的只是耻辱不堪的回忆,这回忆阻挡着我,如同大雨阻挡着没带雨伞的人。姐姐永远不会理解这一点,就像我告诉了她家里发生的那些事,但我无法告诉她我当时的心理感受一样。人只能讲述事实,讲述不了感受。用来描述感受的词汇实在太有限了,而且时间慢慢腐蚀了感受,只隔一夜,疼痛就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