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章 我们正是要制造暴乱(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即便麦克里斯特尔本人,也是在上任之后才认识到局势之严峻。军队里,他擢升很快,还得到了“麻烦消除机”的美誉。而且,他想法深刻。美国军队向来喜欢大刀阔斧的改革,而麦克里斯特尔特别擅长窥见军队体制中的腐朽部分。

麦克里斯特尔出身军旅世家。他的父亲官至少将,兄弟姊妹5人不是曾经从军,就是成了军人的伴侣。年轻的时候,麦克里斯特尔曾是个出了名的后进分子。在西点军校学习期间,他常常喝酒误事,还时不时以下犯上,因此一共被记下了大大小小100多次过错。他这样一个学员,似乎也只有通过加入特种部队,才能得到一点晋升的机会。不过,特种部队里的麦克里斯特尔如鱼得水。他活力满满,而且勇于挑战现状。这一点给他的上司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变得很自律,对手下的要求也一贯严格。为此,大家都叫他“教皇”。

“9?11”事件之前,麦克里斯特尔已经成为准将。而后,他上了阿富汗战场。没过多久,他又被提升为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作战部副主任。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时候,五角大楼每天都要组织电视会议,遥控远方的战局。主持会议的工作,就由麦克里斯特尔担任。

2003年4月14日,美国军方宣告萨达姆政权已经土崩瓦解。麦克里斯特尔就是那一刻的见证人。“当时,我还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呢。”他回忆道。

6个月过去了,他来到了伊拉克。这一次,他的任务仍是军事指挥。他的手下既有将领精英,也有情报人员。不过,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那年秋冬之交,麦克里斯特尔和部下开始搜查主要目标的时候,伊拉克局势正处在趋于恶化的转折点。北部城市摩苏尔(Mosul)是美军打造的“重建典范”。不过,这个城市的种族对立情况相当严峻。另一方面,美军对于当地治安也是愈发无能为力。驻扎当地的部队是第101空降兵师,主管这支部队的大卫·彼得雷乌斯少将(DavidPetraeus)很早便开始了恢复秩序的努力。在他的指挥下,当地的公共设施得到重建,学校也快速复学。警察部队得以充实,各种基础设施也得到了修复。2004年1月,彼得雷乌斯的大部队撤离当地,新来的美国驻军人数大不如前。而后,暴乱分子接踵而至,并开始了猖獗的活动。一次,他们甚至击落了麦克里斯特尔随从乘坐的直升机。事发当时,麦克里斯特尔正在摩苏尔访问。

局势恶化得实在太快,波及的范围也过于宽广。在伊拉克,麦克里斯特尔的第一处办公地点位于巴格达国际机场。上任之后,他异常惊讶,战争在即,美方却没有拿出任何计划予以应对。他的手下确有一支特种部队,部队先是被命名为“6-26别动队”,而后又几易其名。但是,部队却没有任何情报储备。既没有从战地上得来的资料,也没有线人前来主动提供情报。

有时候,占领当局的懒怠简直能叫麦克里斯特尔气掉下巴。一天,他来到一座监狱参观访问。途中,他路过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据称,突击搜查得来的资料,全数囤积在这间办公室内。走进屋里,麦克里斯特尔看到了堆积成山的沙包和垃圾袋。他和手下辛苦搞来的资料、手册、电脑、手机和其他物件就那样塞在其中,大部分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这是怎么搞的?”长官责问随行的人。

“哦,这都是下面那些犯人负责包装的。”回答竟然如此。

“这可都是第一手的情报!”麦克里斯特尔惊呆了,“有人前来翻看整理这些资料吗?”

“翻译官有空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做些整理工作。”随从表示。

麦克里斯特尔大发雷霆。

“简直难以置信。”想起那天的所见所闻,他还有些气愤难平,“我知道翻译人员很忙,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战场到底需要怎样的情报。但是,我们的那些工作人员竟然如此懒惰,守着丰富、有用的信息却毫不作为,就像眼睁睁地看着果子烂透也不肯花一点精力去采摘!”转眼间,麦克里斯特尔入职已满两月。他决定召集一次会议,特别行动中心在阿富汗与伊拉克的所有指挥官都必须参加。会议为期两天,主题针对两个国家甚嚣尘上的暴乱活动。同时,麦克里斯特尔给手下人布置了阅读任务。他开出的书单当中,写于1961年的《现代战争》(ModernWarfare)就是一部关于反游击战的经典著作。会上,特种部队的各位军官还观看了电影《阿尔及尔之战》(TheBattleofAlgier)。电影于1966年上映,内容虽系虚构,却也大体还原了20世纪50年代法国殖民者与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之间的苦斗。观影结束,讨论开始了。麦克里斯特尔提出两个尖锐问题。第一个问题关乎酷刑。将军想让属下知道,为何滥施酷刑让法国殖民者在道德和战略上双双失分。其次,将军还指出,法国人对阿尔及利亚的社情民意缺乏了解。殖民者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暴乱分子的主张能够吸引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阿尔及利亚的往事与今天伊拉克的情形是如此相近。麦克里斯特尔一针见血,指出了美军面临的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军营外面的伊拉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麦克里斯特尔很是吃惊。短短一年不到,扎卡维这个外国人就在伊拉克落地生根。此人搭建起的恐怖网络几乎覆盖了这个国家的全境。显然,这位约旦“来客”得到了本国土著的支持。但是,若论阴谋计划,扎卡维的才能也叫人叹为观止。

扎卡维善于搜集情报,正因如此,他才可以稳坐老巢之内,操控数百公里之外的恐怖活动。对于个人安全,他好像不大在意。好几次,他大摇大摆地前往机场,就在美国人电子网络的监控之下搭乘飞机。他胆大,却也心细。他挑中的目标都因为有重大安全隐患而便于袭击。他使用的炸弹结构简单、威力巨大。当然,他选取战略时机的能力,最让麦克里斯特尔印象深刻。扎卡维虽然好战,却不是时时刻刻都准备挑起冲突。对他而言,恐怖主义更像一种手段。只要善加利用,他可以借此制造敌人,同时也能拉拢不少盟友。他挑起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宗派争斗,正是出自这样的考虑。宗派冲突早已深入伊拉克社会的肌体之中。早在伊斯兰教刚刚开始兴起的时期,冲突已经显出苗头。当时的一系列杀戮事件,就是最好的佐证。

20世纪下半叶,伊拉克人渐渐形成了统一的国家观念,一种超越宗派的爱国主义情结也由此诞生。而后,两伊战争爆发。持续8年与伊朗政府的对抗,更让这种情结得到巩固。萨达姆倒台之前,这里的宗派关系整体趋于和谐。什叶派与逊尼派在学校里打成一片。生活当中,两派信众比邻而居的情况也很常见。随着扎卡维的到来,整个国家也趋于分裂。昔日安定的邻里,变成了武装对抗的两方。每到夜晚,打着两派旗号的帮会活动都会进入活跃期。宗派仇杀屡见不鲜。道路上、运河里,尸体随处可见。

“扎卡维把自己的观念,灌输到了伊拉克人的头脑当中。”麦克里斯特尔分析道,“他觉得,伊拉克人之间没有同胞、同事、街坊之谊。在他看来,他们要么是拥有共同信仰的兄弟,要么就是可怖的敌人。在相互的恐惧之下,以前的和睦**然无存。”

扎卡维希望给伊拉克新政府及其美国盟友制造麻烦,与此同时,令这个国家的宗派冲突迅速升级。扎卡维的某些对手其实和他有着一样的品性。不少什叶派武装团伙开始在国内占领地盘,并据此向美国军队和逊尼派武装发起攻击。其中,巴德尔旅(BadrBrigade)甚至求助于伊朗革命卫队,索取金钱、武器和训练支持。自1979年霍梅尼执政以来,德黑兰当局和美国方面一直关系紧张。美方为与伊朗作对,甚至多次向萨达姆提供武器。伊拉克的乱局,让伊朗政府看到了抹黑老对手的良机。于是,他们也开始在伊拉克境内扶持代理人。不多时,伊朗制造的“地雷”犹如雨后春笋般在伊拉克的道路上“绽放”开来。他们袭击的目标,直接指向了美国人的悍马军车。

就这样,扎卡维掀起了一场三方战争。美国占领军同时与两个教派的武装分子为敌,而两派之间也在相互对峙。他把自己对暴乱的热情,全数抒发在了寄给本·拉登的信函当中。这种热情并非他个人的凭空想象,而是从一本叫作《善用暴行论》(TheMaofSavage)的书中提炼而成。《善用暴行论》认为,宗教极端分子为求达到目标,完全可以不吝采用暴力血腥的手段。2004年,如此著作在极端分子聚集的网络上广泛流传、风头很劲。

《善用暴行论》的作者阿布·巴克尔·纳吉(AbuBakrNaji)出自“基地”组织,自称是个神学家。书中,他侃侃而谈:“如果圣战缺乏暴力,如果我们心存柔软,那么,我们将会失去力量的源泉。引导大众参与斗争,需要我们采取行动,也需要我们制造对立。唯有如此,人民才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斗争浪潮的一部分。”

“因此,我们必须展开一场血腥斗争。”纳吉鼓吹着,“死亡,方能牵动人心。”

扎卡维的信已经寄出两周了,此时,他手下的“人弹”又在蠢蠢欲动。袭击的目标指向了什叶派的民众。论及残忍程度,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惨案都要血腥。

2004年3月2日,全世界的什叶派信徒将迎来圣徒阿里[3]的忌日。这一天,又被称为阿舒拉节(DayofAshura)。对于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信徒而言,今年的阿舒拉节特别值得纪念。此前,由于萨达姆严厉的宗教政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公开地举办怀念先贤的仪式了。

晨间的时光刚刚过去一半。巴格达和卡尔巴拉2的街上就聚满了人群。大批什叶派信徒来到城中著名的宗教场所,等待纪念仪式的来临。据称,当天参与仪式的信众超过了100万人,其中,还有许多自伊朗而来的远客。无论在巴格达还是卡尔巴拉,人群当中,都散落着几个安静的身影。他们都很年轻,也都不言不语,只是跟着大部队慢慢行进。如果眼睛够尖,大家可以看到他们黑袍之下防弹衣的形迹。10点一到,几声巨响突然爆发。爆炸的步调非常一致,弹片和人体残肢同时飞溅开去。慌乱的人群正待逃散,几枚迫击炮弹又从四方落进了他们的立足之地,这一次又吞噬了不少性命。事后估计,当天一共发生了10余起爆炸,导致700多人伤亡,其中,死者数量达到180人。

这一次,美国人很快确定了凶手的身份—此人定是扎卡维无疑。不到24小时,美军驻中东总司令约翰·阿比扎伊德(JohnAbizaid)就向国会表示:“各种证据显示,阿舒拉节惨案的幕后黑手正是扎卡维。”3月3日,阿比扎伊德再次确认了扎卡维涉案的信息。

“严密的组织、杀害无辜信众的愿望,这些都是扎卡维集团犯下罪行的典型特征。”将军称。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扎卡维。伊拉克什叶派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希斯塔尼(AyatollahAlial-Sistani)就觉得美国人才是真正的元凶。

希斯塔尼表示,美国人来临之前,伊拉克国内的局势大致稳定。相反,他们占据此地过后,治安才转向极度恶化。有些人甚至觉得,美国军队就是制造惨案的直接元凶。他们不相信穆斯林能够犯下如此暴行。

街头巷尾的外国记者,乃是距离伊拉克人最为接近的西方人。因此,这些新闻从业人员成了一些当地民众的出气筒。阿舒拉节惨案当中,巴格达的伊玛目·穆萨·哈达姆清真寺受损严重。就在此地附近,一位从头到脚裹在罩袍当中的伊拉克妇女追着几名美国记者,不停叫骂:“你们太残忍了!”妇女喝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一年之前,扎卡维逃到了伊拉克中部。当时,他身无长物,只有区区几件武器,以及少得可怜的现金。不过,他野心勃勃,他想要挑唆当地群众反对美国占领军,同时在什叶派与逊尼派信众中制造矛盾。不到一年,他几乎样样遂愿。而且,他犯下的罪行还被愤怒的伊拉克人安到了占领者头上。

如扎卡维所计划的一样,伊拉克陷入了混乱。很快,他还会想出新的毒计,让这个国家在苦难中越陷越深,也让西方世界感到恐惧。当然,在那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办。因为他始终未曾忘记另一个地方,那就是约旦。

[1]有经人(PeopleoftheBook):穆斯林将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称为“有经人”。因他们分别为“天启”经典《旧约》和《新约》的信奉者,故名。

[2]摩加迪沙(Mogadishu):索马里首都,也是全国最大城市。

[3]圣徒阿里(HusaynIbnAli):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孙子,曾参与争夺“哈里发”继承权,后败亡。2卡尔巴拉(Karbala):阿里的葬身之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