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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们正是要制造暴乱
2004年1月,巴格达。在这里,扎卡维已经度过了10个月的光阴。当天,他打开电脑,敲击着键盘,准备给本·拉登去一封信。2年之前,扎卡维离开了阿富汗。距离他亲赴坎大哈的本·拉登住所求见主人的经历,更是过去了整整4年。那一次,扎卡维吃了闭门羹。但是,现在的他打算和前辈好好叙一叙那段未曾开始的前缘。下笔伊始,扎卡维似乎就动了感情。
“您与我身虽远,心却近。”他把如此的语句,献给了“9?11”惨案的幕后主使者。
自从上次一别,世事早已变迁。扎卡维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为伊拉克的“暴乱”正一正名。毕竟远方的本·拉登似乎并未发现伊拉克正在经历剧变。扎卡维想让“基地”组织领袖知道,伊拉克如今的形势与他们曾在阿富汗的经历完全不同。信中,他谈到了伊拉克的种种好处。比如伊拉克人讲阿拉伯语,正好与扎卡维、本·拉登声气相通。当然,他也提及了此地的一些不便,比如沙漠过多、藏身之地太少,等等。扎卡维还表示,自己在伊拉克的“事业”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当下,他希望本·拉登伸出援手,提供一点资源。当然,扎卡维先得从“圣战”的实际情况出发,向“基地”组织头目好好介绍一下这片战场上的各路势力。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手下的这支小小的武装。
首先,扎卡维提到了美军。诚然,美军的火力异常强大。不过,在扎卡维看来,美国大兵简直就是“安拉所有造物之中最为卑怯的那一群”。驻伊美军很少外出迎敌,只是缩在自己的基地以内。而且,扎卡维还预测,美军很快就会离去。毕竟,美国人的仗总是打不完的。
而后,扎卡维讲起了伊拉克的逊尼派信众。在这个国家,这些人并不占据人口的多数,并且他们最有可能被扎卡维所利用。但是,“约旦人”对于他们并不客气。扎卡维认为,伊拉克逊尼派群龙无首,而且习惯各自为政,他觉得“他们实在可怜,堪比守在吝啬鬼桌旁乞食的孤儿”。即便是那些投靠他的萨达姆部队士兵,也都缺乏实战经验,从来不愿正面对敌,只想通过投掷手榴弹、发射迫击炮来打击对手。
“这些伊拉克兄弟还有些贪图安逸。他们更愿意躲进老婆的怀抱里,和一切危险都离得远远的。”扎卡维敲击键盘继续写道,“有时候,一场恶战下来,他们当中竟然无人死伤。我曾经无数次教导他们:苟安与胜利绝对不可两全,唯有鲜血与必死的决心,方能让胜利之树开花结果。”
而后,扎卡维笔锋一转,把谴责目标指向了伊拉克的主要族群—什叶派穆斯林。他敲下的字句,慢慢变得恶毒起来。恶毒的字句,足足占据了好几页篇幅。
“什叶派,就是障碍,就是恶毒的蛇、狡猾的蝎。什叶派就是四处渗透的间谍,就是蚀人肌肤的毒液。”扎卡维挥洒着各种比喻。在他看来,什叶派信仰者的卑劣程度,甚至要超过那些“异教徒”。扎卡维还论证说:“犹太教徒与基督徒同为有经人[1],却也没有什么共同点。什叶派与伊斯兰信仰的关系,也大体如此。更有甚者,伊拉克什叶派与美国占领军走得很近。”扎卡维觉得,前者想要阴谋摧毁逊尼派的信仰根基。
“有史为证,几个世纪以来,什叶派就以反叛与狠毒著称。”扎卡维就此下了结语。如此的胡言乱语,怕是难以讨得本·拉登的欢心。没错,“基地”领袖同样出身逊尼派家庭,但与此同时,他也自视为一个“维护穆斯林团结”
的人。对于袭击什叶派无辜平民,本·拉登并无兴趣。相反,他一贯谴责类似的行径。这一点,扎卡维并非不知道。不过,“约旦人”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让本·拉登回心转意。而且扎卡维还暗示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掀起一场恐怖风暴,杀害更多的什叶派信众,从而引发激烈的宗派斗争。“约旦人”觉得,如此行为好处有三:其一,破坏伊拉克的局势;其二,消灭一批“叛教人员”;其三最为关键,恐怖活动会裹挟大量的逊尼派信众,迫使他们拿起武器,为了“解放”而斗争。这场战争,当然要由扎卡维点燃。
“约旦人”声称自己是在“唤起沉睡的头脑,激励迷糊的灵魂”。通过信件,他阐述了自己的“战略构想”:“全能的安拉早已知晓,而我们也看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我们要向什叶分子(Shia)宣战。唯有如此,信徒与叛教者的斗争才会继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弹、炸弹、炸弹!我们要用炸弹对付什叶派的头头们!宗教、军事和其他领域的干员,一个都不能放过,直到他们屈服为止。有人可能会说,我们这么做,将会让整个民族(指全体穆斯林)陷入一场不可预知的战争当中。而且,这场战争将演变成彻头彻尾的暴乱,无数人将因此流血、因此丧命。不过那正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就是要制造暴乱。”
趁着通信的时机,扎卡维还打算和本·拉登讲讲条件。他向对方表示,自己人马虽少,但“功绩”却很多。近来,伊拉克每一桩恐怖袭击的背后,都有扎卡维团伙在操纵或参与。据扎卡维估计,他的手下一共发起了25起袭击。纵观伊拉克全境,也只有北方的少数城市未被扎卡维一伙沾染。不过,扎卡维也表示,如果本·拉登愿意伸出援手,如果自己有幸能够攀附“基地”组织遍及全球的资源网络,成绩一定会更加“亮眼”。扎卡维表示:“我希望,我和我的组织能成为一支锐利的矛头、一支所向披靡的先锋队、一座让伊斯兰民族走向胜利彼岸的桥梁。”扎卡维还向本·拉登承诺道:“假如您认可我提出的方案,假如您愿意接受我对于叛教者的挑战—”那么,扎卡维将向“基地”组织宣誓效忠。“我和我的弟兄,会是您忠诚的士兵,我们将集结在您的旗帜底下,听从您的号令。”
当然,假如本·拉登并不领情,倒也并不打紧。扎卡维赌咒发誓,即便得不到任何回音,他也不会对“基地”领袖心生怨愤。不过,无论本·拉登意下如何,扎卡维都会让“基地”听见自己的声音。“约旦人”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躲躲藏藏,而要向整个世界显示他的存在。
“我们一直在隐忍,因为我们分量不够。”扎卡维还觉得,现在就是成名的时候了,“名扬天下的那一刻,正在步步临近。”
同年2月,一个冷冽的夜晚,距离扎卡维去信本·拉登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在费卢杰的一座别墅中,光线晦暗不明,陆军准将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正站在屋外的楼梯上。这座城市,乃是伊拉克暴乱肆虐的中心地区。将军能够听见手下士兵穿廊过屋搜寻犯人和武器的动静。同一时间,他们要找的人也在耐心等待。那人趁着黑暗的庇护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外界的各种声音。他听到了柴油机空转的低响,也听到金属撞击木料的脆声。他听到有人用美式英语大吼大叫,还听到几声犬吠,以及皮靴落在玻璃之上的吱嘎作响。
其实,这件事纯属偶然—美军驻伊拉克特种部队的司令带着部队,闯进了伊拉克头号恐怖分子过夜地点所在的那个街区。当时,两人相隔不过19米,他们之间只有几道薄薄的混凝土墙体,外加黢黑一片的夜色。说来,自从一年以前美军闯进这个国家,巴格达就陷入电力短缺之中。每个晚上,都如此时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当时我站立的地方,和扎卡维不过一个路口的距离。”事后,麦克里斯特尔回忆道。
那个冬天,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已是无数次出击。面对伊拉克的暴乱局势,华盛顿当局中最为乐观的几位高官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治安恶化的元凶,当然是那些宗教极端分子。他们有的来自伊拉克之外,有的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为了找出宗教极端分子的踪迹,五角大楼组建了专门的特种行动小组。小组领导的重任,落到了麦克里斯特尔的肩头。麦克里斯特尔声望很高,是大家眼中的“兵王”(soldier'ssoldier)。49岁的他,确实无愧为美国陆军中的精英分子。他曾在“第5游骑兵”团服役。那支部队有着显赫的声名,以“更远、更快、更强”的战斗箴言著称。麦克里斯特尔的前辈曾于二战期间登陆诺曼底海滩。《黑鹰坠落》中的惊险故事,也是“游骑兵”们在摩加迪沙1的亲身经历。麦克里斯特尔本人的人生经历也颇有传奇色彩。他擅长长跑,每天都要跑十几公里。他自律严格,一日常常只吃一餐,晚上也只留出4个小时以供休息。4个多月以前,他被调来伊拉克,坐上了美军联合特别行动中心的主管职位。而后,麦克里斯特尔那无穷的精力,全部耗费在了对一个人的追踪当中。时间推移,此人在伊拉克的逊尼派社群当中已经闯出了名,同时,他也是美国占领军最为凶险的敌人。他,就是扎卡维。
那天晚上的行动,风险极大。麦克里斯特尔打算带着部队,挨家挨户搜查当地的每一间住宅。不过,他当时身处的那个街区,可能是全伊拉克最不安全的地方。过去的一个月里,足有4名美国特工在此丢掉性命。特工们都是因为中了埋伏而丢了性命。他们的尸身惨遭肢解,残肢断躯还被拖着招摇过市。尸体遭到焚烧之后,最终被吊上一座横跨幼发拉底河(EuphratesRiver)的大桥展览示众。正是由于这样的变故,麦克里斯特尔的大多数同事都对这个区域避而不及。但是,在麦克里斯特尔看来,此地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观测地点。他挎上手枪、爬上悍马汽车,带着自己的手下一齐奔向龙潭虎穴。
这天,麦克里斯特尔并不准备发起什么突然袭击。他打定主意,今晚只在当地好好侦查一番。既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坐着直升机从天而降有些不大适合。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决定以车代步。车队当中除了悍马,还有一些装甲卡车。车队轰隆,压过漆黑无灯的街道,驶入[2]号高速公路。假如一路西行而不停留,麦克里斯特尔一干人等可以直接去到约旦和叙利亚。路上空空****,将军的车队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驶离了高速路。这里是沙漠的尽头,也是费卢杰的远郊区,映入眼帘的事物大多是平坦的屋顶和纤细高挑的棕榈树。趁着黑暗,“三角洲”的士兵们慢慢靠近第一个目标。士兵首先向屋内投入了数枚闪爆弹,随即冲进门里。他们默默无言,仔细搜查着建筑内的每一个房间。
又是一座建筑,士兵们照例推门而入。这次,麦克里斯特尔也上前一步,走进屋内。这里仍然亮着灯,于是,将军摘下夜视镜。他发现,自己的手下正在盘问一群睡眼惺忪的当地男人。另一个房间里,满满坐着一屋子妇女儿童。他们都只穿着睡衣,身上的毛毯裹得很紧,显然是为了驱走寒冷。孩子们抬起头,向门口这个高高瘦瘦的美国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那些妇女的眼神里,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味。即便在多年以后,麦克里斯特尔仍然忘不了那和她们对视的一瞬间。
“她们的眼里满是恨意,彻骨的恨。”他回忆。
虽然出过很多次任务,但麦克里斯特尔还是第一次身处伊拉克人的居所之内。同样的情形,他以后还会反复经历,也将在他的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还记得,一次在拉马迪,手下包围了一座房屋。美军怀疑,这里是恐怖分子的避难场所,于是,屋内的男人全部被拎了出来。麦克里斯特尔的部下命令他们全体双手抱头、趴卧在地。突然,门里钻出一个小男孩,年纪大约只有4岁。只消一眼,男孩就发现了自己的父亲。他看见爸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他默默地跟了过来,绕过满地的身躯,走到父亲的身边。他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趴下身体,小手也背到了脑袋的后面。
“美军当中的有些人至今还觉得自己就是解放者。”想起那一幕,麦克里斯特尔心绪不平,“假如你是伊拉克人,家里突然冲进一群大兵,个个装备傍身、荷枪实弹,而后,这些人还在你家东找西查。你会有怎样的感想?好吧,虽然我的部下从不打砸家具,也不会把屋内搞得乌烟瘴气。但是,你可以设身处地好好想想,如果有人大摇大摆闯进你家大门,当着你妻子、儿女的面翻箱倒柜,你又该有怎样的反应?有时候,我都会想,假如眼前这个地方就是我家,我又会怎样看待这些不速之客?那种记忆,将永不消逝、伴你一生。”一次又一次,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完成了一桩又一桩的任务,而他们的身后总伴着人们的哭喊、号啕。
在那个差点与扎卡维正面相遇的夜晚,麦克里斯特尔一干官兵正迈向下一家亟待清查的民居。这时,那栋房子的二楼窗台上冒出了一个人影。影子身材敦实,一袭黑衣遮体。只见他迅速打开窗户,并从那里直接跳进了黑暗的巷道当中。挣扎爬起过后,那人一转眼钻进背街小巷再也没了踪影。他可能直奔背面的铁路而去,也可能借着夜色留驻原地,只等来客悻悻离去。所有这一切举动,全都逃过了麦克里斯特尔等人的眼睛。
依照惯例,美国人搜查了房内的各种物品。此时,他们才恍然发现,刚才自己距离扎卡维,竟然是那样的近!
一次机会就这样没了。假如扎卡维在那时就落入法网,历史将因此改变。可惜,美军再次获得同样的抓捕良机,已是一年之后的某一天了。
扎卡维溜了,特种部队的新任领导很是懊丧。其实,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不曾想到,这个“约旦人”竟然如此危险。事后,麦克里斯特尔回忆,自己初涉费卢杰的时候,整个局势还算安定。“当时,伊拉克还没有陷入内战一般的混乱。”
“我们的失误,导致了血腥的后果。只不过,那个时候苦果还未酿成。”麦克里斯特尔表示,“那一晚,扎卡维还只是个小角色。”
不过,麦克里斯特尔能够预见,事态还将步步升级。他记得那一家伊拉克人—那是一户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但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愤懑,却足以被扎卡维之流利用。由此,恐怖分子不用担心金钱问题,也无须烦恼无人前去投奔。美军搜查平民住宅,也许有一定战略意义,但是,这样的举动只会增添当地人的仇恨。何况,连月停电、物价飞涨、失业率升高,已经惹得民怨沸腾。“所有这些都在鼓动戾气,而这股戾气明显是冲着美军来的。”麦克里斯特尔指出。
“扎卡维足够野蛮,也足够有心计,他善于利用我们造成的败局。他会让我们看起来很无能,有时候又显得很可恶,甚至既无用又可恶。”麦克里斯特尔表示,“那天晚上,他成功逃脱,无疑是个大麻烦。但是,真正的麻烦,深藏在那家伊拉克人的眼神里。看看那家人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场战争将会漫长而艰巨。”
要想打赢这场仗,麦克里斯特尔必须拥有一支得力的部队。伊拉克的面积与纽约州相仿,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可能埋藏着暴乱的根系。自“越战”以来,美军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的挑战。2004年年初,散布伊拉克各地的美国军队,却似乎还没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