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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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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萨卜哈发现他与扎卡维打交道的次数逐渐增多。扎卡维对待医生的态度仍然谈不上友善,却也开始一点一点真诚起来。每天晚上,萨卜哈都要循例前往牢房转一转。一次,扎卡维叫住了他,并主动向医生寻求帮助。此前,扎卡维从未为了自己的健康而向医生讨教,这可还是第一次。

“我担心自己的血糖有点偏高,”扎卡维表示,“我妈就有糖尿病。家族病史嘛,你也知道的。麻烦你帮我做个检查,好不好?”

萨卜哈倒是乐意效劳。不过,他指出,血糖检查的程序非常复杂,就凭监狱现有的医疗设施,扎卡维的愿望很难达成。监狱里的环境肮脏透顶,而且还有鼠类作祟。采血样的时候,萨卜哈可不敢保证不发生交叉感染。如果真要检查血糖,只有离开监狱,前往贾法尔村里的小诊所才行。

那么,问题来了:扎卡维如此危险,监狱管理方怎么可能给他自由,让他外出就医?不过,犯人的心愿终归还是转达到了监狱长那里。对方的第一反应是:万一这是什么越狱花招,万一扎卡维的同伙就在村中设伏,那我可怎么担待得起?典狱长一口回绝了扎卡维的申请。但是,一来二去,易卜拉欣的态度最终软化下来,他决定派出一支卫队,护送犯人前往贾法尔村里的小诊所。

检查那天,萨卜哈决定待在小诊所,静静等候病人到来。天已擦黑,才等到对方的踪影。一支浩浩****的车队开进了贾法尔小村,数十个卫兵手持冲锋枪,显得万分紧张。萨卜哈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阵势。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撞上了王室出巡。车门打开,露头的却不是公子王孙。只见扎卡维步履蹒跚地走下车来。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武装人员的严阵之中。

大家簇拥着扎卡维,带领他走进了诊室。萨卜哈发现,病人的囚服并未脱下,手上的束缚也没有解开。

“麻烦你们把手铐卸下来。”萨卜哈下了命令。他的手随之一动,指向那副金属锁链。

“大夫,这是个危险人物,所以……”一个卫士提出反对意见。

“诊所里面有你们这50多位精兵强将,他有什么动作都逃不过大家的眼睛。”医生表示,“还是把他的手铐解开吧。”

就这样,扎卡维的双手终于解放了出来,萨卜哈也得以继续下一步工作。萨卜哈打算先做血检。他正准备挽起病人的衣袖,却被病人自己阻拦了。

“不好意思,我还是自己动手好了。”扎卡维抱歉道。说罢,他自顾自地将衣袖卷了起来。如此一来,医生和病人之间的肌肤接触得以避免。正在此时,萨卜哈的视线定格在了病人的手臂上面。他看见扎卡维的手臂满是鬼画符一般的神秘痕迹,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

验血开始,萨卜哈也鼓起了勇气。他战战兢兢地向病人询问,想知道对方手臂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哦,那是以前的文身。过去的事了,那里本来文了只锚。”扎卡维应道。

“后来呢,为什么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扎卡维陷入了回忆。他还记得,这个文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自己16岁那年。当时,他还不那么“虔诚”。后来,他加入了“圣战”组织,文身一下子成了笑柄。为了去除烦恼,扎卡维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有一次,他干脆求助漂白剂。结果,皮肤虽然红肿一片,上面的锚却还是那么清晰。

最终,还是一位亲戚想出了解决的办法。这人偷藏了一片刀刃,趁着探监的当儿来到扎卡维的身边。而后,他们开始动手解决问题。扎卡维正襟危坐,而亲戚则拿出刀片,在文身的周边划出两道相交的线。刀锋来去,表皮渐渐剥落,待到文身已然看不出形迹,亲戚才收住了手。他掏出几根针线,草草地缝合了绽开的皮肉。

听着听着,萨卜哈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这个故事,实在让他惊惧难掩,但扎卡维却还是表情淡然,仿佛那割去的东西并不出自他的身体,而是一只该死的蟑螂。没办法,他的“信仰”容不得文身这种东西,为了去掉它,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文身是一种禁忌,是哈拉姆[4]。”扎卡维的口气平常无奇。

体检行至尾声。事实证明,扎卡维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半点疾病的征兆。于是,他该回监狱了。卫士押着犯人走在前面,萨卜哈却没有挪动半步。他只是缩在小诊所里,看着屋外的路、路边干涸的湖,还有一望无际的阿拉伯大沙漠,陷入了复杂的思绪。

70多年前,一场风暴自南而起,席卷了整个约旦。正是沿着小诊所门口的这条通道,一支极端武装队伍驾着骆驼和马群,闯进了这个国家。来人自称“伊赫瓦尼”(Ikhwan),也就是阿拉伯语中的“兄弟”。入侵约旦,乃是奉行“安拉的旨意”。其实,沙特阿拉伯(SaudiArabia)的开国君王伊本·沙特(IbnSaud)才是他们的后台。国王给“伊赫瓦尼”提供金钱武备,驱使他们为自己消灭政敌。不过,“伊赫瓦尼”的野心实在太大,大到连整个阿拉伯半岛都难以容纳。这是一帮嗜血的狂徒。在他们看来,一切与西方有关的事物都属于异端邪恶,应当统统扫除。至于那些勾结“外人”的人,还有那些不愿认同他们“伊斯兰教义”的人,都应该被绞杀。这一次,“伊赫瓦尼”分子正是为此而来。在大漠的庇护之下,他们先后骚扰了约旦与伊拉克的领土。那个时候,这两个国家都是刚刚获得独立。一路上,“伊赫瓦尼”分子劫掠村社、焚烧房屋,几乎所有的男性村民都被他们切开了喉咙。一切现代事物,也遭到了破坏和拆除。

就这样,事态失控了。沙特方面想要挽回局面,却是徒劳无用。1500余名“伊赫瓦尼”分子**,几乎抵达安曼城下。至此,他们的远征方才告一段落。英国方面出动战机,切断了“伊赫瓦尼”的战线。马克沁重机枪威力大发,把马队与驼队打得四散。不过,猛烈的火力,最终也只夺去了100多名“伊赫瓦尼”分子的性命。直到20世纪50年代,沙特阿拉伯境内仍有“伊赫瓦尼”势力残存。极端分子盘踞村庄,劫杀一切敢于靠近的人。时间推移,“伊赫瓦尼”慢慢销声匿迹,但是,他们心中的那股邪火,尖锐的仇恨,顽固、狭隘、偏执的“教义”,还有“净化信仰”的迷信思想,却一直没有熄灭。这股阴影一直在中东大地上徘徊,直到20世纪落下帷幕,也未曾散去。阴影掠过阿拉伯半岛上的荒郊野村,飞过波斯湾畔富丽的都市,覆盖了阿富汗的崎岖山脉。约旦沙漠里的这所深牢大狱,也不是一块脱离阴霾的净地。

不过,贾法尔的厚实狱墙,多少可以抵御邪火的扩散。虽然,这可能只是一时之计。根据安曼最高法庭的判决,扎卡维还得在这个地方困守10年。待到他重获自由,已经是2009年,那时的扎卡维,将会变成一个中年男子。但是,约旦的法条实在宽松,真实的刑期,往往不似判决书规定的那般长。这个特点,连萨卜哈也心知肚明。政府的一点变动,又或是党派的提议,甚至宗教团体的主意,都可能导致一场大赦。也许,某一天,自由会突如其来降临扎卡维和他的党羽。

[1]《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ofArabia):美国电影,1964年获奥斯卡奖。

[2]拉斯普京(Rasputin):东正教神甫,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内廷宠臣,也深得皇后与公主的喜爱。据称,拉斯普京不但口才出众,而且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3]塔克费尔(takfiris):指控他人“叛教”的穆斯林。

[4]哈拉姆(haram):阿拉伯语,即宗教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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