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是个真正的领袖 01(第1页)
第二章他是个真正的领袖01
侯赛因[1]国王的葬礼上,前来吊唁的队伍排成了行。世界各国的领导人纷纷前来,向约旦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国家元首致以临别礼敬。离世之前两周,国王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为此,他在王宫召见了长子阿卜杜拉·本·侯赛因[2]。侯赛因国王的决定改变了阿卜杜拉的人生,同时,也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国王患有淋巴癌,情况相当棘手。为此,他不得不前往美国求医。疗程很长,花去整整6个月的时间。不过,病人回国之后,病情反而越来越糟糕。众医生纷纷警告侯赛因,说他命不久矣。1999年1月22日这天,国王给阿卜杜拉去了个电话。那时候,王子年届36岁,刚刚升任陆军司令,正处于职业生涯的巅峰期。那一天,父亲的口吻很急,他命令儿子立即动身赶赴御前。
“我想见你,有重要事情。”侯赛因表示。
阿卜杜拉很快出发。他驾着汽车,驶上一条陡峭山路。路尽之处的胡马尔(Hummar)便是父亲的住地。那个地方居高临下,极目望出,能把整个安曼尽收眼底。寝宫里,王子和国王终于相见。那天,63岁的侯赛因气色差到了极点。他形销骨立,面皮上遍布蜡色的黄疸。曾几何时,侯赛因那一头银丝,加上同样呈现雪色的美髯,给他带来了几分肖恩·康纳利[3]的神采。如今,由于长期接受化疗,国王早就是须发皆无。
国王先让侍从退下,而后又掩上屋门。这时,他那惨无血色的指尖,才伸向了儿子的手。
“我决定了,要立你为储。”
父亲的话,让儿子大惑不解。过去30多年,王储这个位子一直另有其主。阿卜杜拉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侯赛因的弟弟哈桑(Prin)就已被册封为王位继承人。此后,思想世俗开明、专业成就斐然的哈桑一直履行着储君的职责。至于阿卜杜拉,则有另一番人生故事。国王的大儿子体魄强健,长着一张娃娃脸。他的青春岁月与军旅分外有缘,大把光阴都挥洒在了驾驶坦克、操纵飞机和高空跳伞上面。政治活动、宫廷斗争,从来都不是阿卜杜拉的兴趣焦点。可如今,他的父亲要把他推上王位,让他面临万般风险。要知道,王室成员当中的不少人早就在觊觎国王的位置。为了统治这个国家,他们已经隐忍等待了许多年。
多年以后,阿卜杜拉忆起那场父子间的对话。他还记得,自己在末了说的一句话:“那叔叔那边该怎样交代?”
不管怎样,国王心意已决。几天后,他发表公开信,向哈桑转达了自己的意见。透过信函,侯赛因正式废黜了哈桑的继承权。此外,国王的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带着些许不满。侯赛因觉得,一些王室成员一心向上攀附,非常贪婪讨厌。在他看来,这些人“不安本分”且“有欠忠诚”。国王还表示,待到自己身故之后,王位将会依照父终子及的规矩,传给自己的一个儿子。纵观王室的各位男性成员,包括国王的兄弟、侄辈还有11名子嗣,侯赛因相中的这个儿子可谓与众不同,因为他缺乏野心,丝毫没有称王的意图。
其实,阿卜杜拉早就可以当王储,因为约旦宪法明文表示:王位继承权属于国王的长子。延绵百年的哈希姆[4]家族也有着同样的规定。于是,阿卜杜拉一出生,就自然而然成了国王的接班人。但是,60年代的中东局势云谲波诡,约旦上空时刻笼罩着战争阴云。宫闱政变的影子,同样也是挥之不去。侯赛因害怕自己一旦身亡,国家会不复稳定,于是,他修改继承顺序,把王储之位给了自己的弟弟。年幼的阿卜杜拉摆脱了继承者的身份,也离开了约旦。他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都在国外度过。阿卜杜拉先后定居英、美两国,在那里分别上了高中和大学。如此的教育背景相当世俗化,却也让王子远离故土,对于约旦的社会情况少了一份体察。
回国之后,阿卜杜拉一头扎进军旅。在那里,王子和其他军官栖身在同样逼仄的营房,领到的也是同样尘土斑斑的给养。他就这样和出身中下阶级的同伴们打成一片。如今,王子虽然已经贵为总司令,却还保持着年轻人的热情。驾车飞驰,骑着摩托狂奔,总能让他欲罢不能。亲自率领特种部队打击罪犯与恐怖分子的经历,更是王子津津乐道的故事。去年,他就做出过这样一桩英勇事迹,而且还因此出了名。事情源自电视直播无意间拍下的一场街头殴斗。荧幕中,帮派分子的巢穴暴露无遗。阿卜杜拉的手下们很快按图索骥,对那个据点发动了袭击。
现在,阿卜杜拉困坐在胡马尔的寝宫里,全无一点司令的风采。父亲的一句话,搅乱了他的整个世界。他费尽心机为自己、为妻子、为两个儿子打造的生活—那种安宁祥和,甚至称得上有些优裕尊贵的生活,也将一去不返。
除了王位,国王还告诉了阿卜杜拉另一件事。原来,他已经病入膏肓,大限临近。这件事,父亲以前从未提起过。
“我的胃突然一颤,吞进了一大口凉气。”阿卜杜拉回忆听闻父亲病情时的心情,“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孤零零的。”
王子离开了父亲的寝宫,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寝室里,他发现了妻子拉尼亚(Rania),还有摊在妻子身边、铺满地板的家庭合影。听到丈夫带回的消息,拉尼亚的眼里立即噙满泪花。想起夫妻二人可能面临的巨大变故,她感觉心乱如麻。
“我们很快会被摆到聚光灯下,那种滋味根本难以想象。”回忆录中,阿卜杜拉如是写道,“外面到处都是豺狼虎豹,正在咆哮着等待我们上钩。”
很快,一场更为紧迫的危机暂时驱散了阿卜杜拉的焦虑。国王打算再次赴美,接受新一轮的癌症治疗。如此一来,他必定会离开好一阵子。在这期间,阿卜杜拉当然需要尽忠职守,认真履行一国之主的职责。王储并没有多少理政经验,不过,接踵而至的政治问题与外交挑战可不会等人。阿卜杜拉眼前最为迫切的两大要务,莫过于操办一场国葬,以及策划自己的加冕。
1月29日,侯赛因准备出发赴美,前往明尼苏达州的马约医院(Mayoic)接受治疗。王储亲自驾车送行,国王坐上副驾驶座,父子两人一起出发前往机场。座驾行过安曼西区,掠过熙攘的人群,把一座座高耸的酒店、凌云的塔楼抛在身后,直至驶上机场高速。一路上,国王的目光始终安定,只是平静地盯着窗外的风景。路边的风物,从繁华的街市换成了荒僻的郊区。处处村落、片片墟集,还有数不胜数、氖灯闪亮的清真寺,一一映入国王的眼底。接下来,车子开进荒凉的空地,速度也随之更快了些。这里的山脉起起伏伏,原野上乱石散布;这里的羊群随处可见,贝都因人的帐篷星星点点。同样密集的卫星锅盖和丰田皮卡车,也在挤占同一片空间。汽车还在前进,王子的一只手却离开了方向盘,搭在了父亲的手上面。
车内没人说话,仍然保持寂静。
道别的行程还算顺利,他陪着父亲走了一程,两人在舷梯前停下脚步,准备互道再见。国王试图让眼神平静,但谁都能看出他正努力压抑着情感。直到侯赛因准备迈上航班的舷梯,这时,王子突然认定,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有那么一瞬,他差一点就哭出了声。最终,阿卜杜拉并没有掉泪。事后,阿卜杜拉记起,那一次父亲并未和自己拥抱,甚至没有吐出任何临别赠言。国王只是默默扭过头去,独自一人走进机舱。
安曼那边,还有许多要务等着阿卜杜拉回去处理。于是,几分钟后,王储就匆匆踏上了回程。
父子再次团聚,并未相隔多少时间,只是这一次,国王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瘫坐在轮椅中,踏上了这片自己统领了近50年的国土。身边,也没了不停闪烁的聚光灯。待命多时的救护车承载御驾,赶往安曼的侯赛因医疗中心。虽然冷雨瓢泼,数以千计的百姓却聚在医院周围不肯散去。直到1999年2月7日中午,子民们等来了国王宾天的消息。那一刻,全国的电视台集体地黑了屏。
国王弥留之际,王储阿卜杜拉一直守候在病榻一侧。眼见着父亲忍受病痛折磨,自己却又毫无援救之力,儿子心中的孤独感更加深了些。这个国家似乎总在危机之中。内外交困之下,阿卜杜拉很想问问父亲,听听他的意见,看看他如何指导自己施政。但是,父亲却已经吐不出哪怕半句话语。
侯赛因·伊本·塔拉勒国王的葬仪场面浩大。约旦立国以来,大家还是头一次遇上如此隆重的事情。至少约旦国民从来没有像这样投入过。据称,关注这次葬礼的人群加在一起,足足达到800万之巨。这个数字,几乎占到约旦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或是涌上街头,或是趴在窗边,又或是守候在家门前。人人都觉得那个国旗覆盖的灵柩会从自己的眼前经过。大家聚集在一起,忍耐严寒,苦等数个小时,只为见国王最后一面。这位统治者,约旦人大都再熟悉不过:他总是笑意盈盈,有种亲民的魅力;他领导国家捱过了战争,又经过了治安动**的考验;由于他的努力,约旦终于得以实现和平。渐渐地,路旁的男男女女发出了阵阵抽泣。有的人不但号啕出声,而且还在抽打自己的身体。阿拉伯传统的葬礼上,这样的举动代表着无限的悲恸。部分群众的痛心程度似乎还要剧烈一些,他们追着国王一路奔跑,甚至冲到路中间,阻拦灵车,以这样的方式发泄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