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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和王若飞早早便到了今晚谈判的地点:德安里一〇一号。这里是蒋介石的军委会侍从室。青砖黑瓦,西式建筑。楼上小屋,楼下大厅,门外狭长的石头台阶之上,竟竖着四根粗大的水泥圆柱。虽说此时灯光闪烁,玻璃透亮,但在那漆黑的夜幕的笼罩之下,尤其在那摇曳的树影的映照之中,依然恍若中世纪一座幽深而充满神秘色彩的古堡。
三位国民党谈判代表姗姗迟来,刚刚入座,他们当中的张群便喃喃自语道:
“好热,好热!立秋好些天日了,入夜还不见退凉。哦,前几天《新民报》上有一则社会新闻,不晓得诸位看见没有?说的是家居江北华兴街的一个老太太,入夜时分,酷暑难熬,便跑到嘉陵江边,把双腿泡在江水里面。结果呢,一个浪子打来,竟把她席卷而去,至今下落不明哩!”
接话的是邵力子:
“报纸我没有看,可是这种事情,倒是听人说了。我当时就在想,这有什么法子呢?重庆老百姓多住吊脚楼,竹篱笆就是墙,牛毛毡就是瓦,活脱脱一个大蒸笼!即便不跑出来淹死,呆在家中也会闷死的……”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张群没完没了地道,“不过,与其说吊脚楼是个大蒸笼,不如说整个重庆是个特字号的大蒸笼。不是么,三大火炉,重庆为首。盖其原因,无外乎这里江面窄小,山势陡峭,烈日照射得进来,炎热散发不出去。不信你们伸手摸摸,这大厅里头的桌子、板凳现在都是热的哩!”
周恩来淡淡一笑:
“那就让我们来个趁热打铁吧,既然国共双方普遍交换意见刚刚告一段落。”
“趁热打铁,趁热打铁!”张群似乎这才想起了今晚的公干,“那么,请问一下恩来兄,我们是谈谈具体问题呢,还是不受具体问题的限制,想到什么就谈什么,抑或提出新的问题,发表新的意见?”
周恩来的笑容消失了:
“交换意见的四天时间已过,本来昨天就应该商谈具体问题的,因为毛泽东先生约见王雪艇先生之后,你们表示要推迟一天,以便加以研究。至于我们,依旧是前几天提出的11条具体建议,因此,我意可否以此具体建议作为根据。对其已接近者不谈,而对具体事项,不拘形式地加以讨论?”
“讨论具体事项,我没有意见。只是……”张治中语意踟蹰地道,“中共方面三日提案中第九、第十两项,即关于政治民主化和军队国家化的问题,颇使政府为难,所以尚须中共方面重新加以考虑才是。”
王若飞微微一笑:
“讨论具体事项,我以为以张文白先生的明确表态为好。我们反正就是这11条,何者可以同意,何者尚须商量,都请你们一一提出,以便讨论之正常进行。”
“我也同意正常进行。”张群正襟危坐道,“要正常进行,就必须拿出诚意,以达成此商谈之目的。然而,兄等此次所提条件,距离实在太远,由此可知我等商谈之基础尚须加强,彼此了解之精神尚须增进。现在时机难得,我以为亟须确定者,当是谈判之态度和精神。”
邵力子连连点头道:
“我和张主席有同感。看了中共方面的方案,总觉得成见过重,鸿沟颇深,根本矛盾尚未消除,方案中第一、第二两条,即确定和平建国方针,拥护蒋委员长的领导地位,这样的态度就甚好,令人不胜赞佩之至。然亦有数点根本无从讨论,故我以为彼此间之了解与互谅,尚待增进。不知恩来兄以为然否?”
周恩来朝邵力子笑笑:
“具体问题之解决,不免遭遇困难,自在吾人意料之中。为求问题之解决,我们已经作了尽可能之让步。态度与精神也好,了解与互谅也好,与我们让步之行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那么,我们究竟作了哪些让步呢?”周恩来扳着手指,“第一,认为联合政府现在不能做到,故此次并不提出,而只要求各党派参加政府。第二,召开党派会议产生联合政府之方式,国民党既认为有推翻国民政府之顾虑,故我等此次根本不提党派会议。第三,国民大会代表,中共主张普选,但王雪艇先生谈话时既认为不可能,中共虽不能放弃主张,亦不反对参加,现在亦不在北方另行召开会议。凡此让步皆为此次谈判之政治基础,可保证此次谈判之成功。国民党是第一大党,我等因有上述之让步,政治既可安定,各党派间亦可和平合作,毛泽东先生有此决心,毅然来渝,即在求问题之解决,如果不希望解决问题,何能远来?”
张群想了想道:
“恩来兄所谈之政治基础,我甚了解。感到困难的,即为张部长方才提到的第九、第十两条。此两条所涉及的军队改编与解放区处置办法,与蒋委员长及政府之主张距离甚远。倘如兄等所提,承认解放区政权,重划省区而治,则根本与国家政令之统一背道而驰了。如若答应了你们,势将导致国家领土分裂,人民分裂,我想,这也未必是兄等愿意的。”
周恩来迅速反应道:
“我愿意就我们所提出的解放区解决办法的四点意见,向你们说明两个原因。第一,我党对国民大会之选举现已让步,我党仅为少数党;第二,国民大会以后无论在政府,在议会,我党亦必仍限于少数党的地位。为此,我党干部之安插与党的政治地位之保持俱发生问题。所以,我党主张凡一省一市我党为多数者,其省政府主席与直辖市市长由我党推荐,占少数者由我党推荐副主席或副市长,此系为让步合作考虑,期使两党不致对立。不然无论在国民大会席上,或国民大会闭幕以后,国民党都是居于第一党,而我党政治地位,尚复有何保障,所以我们坦白提议,要求政府承认我党在所在地区的政治地位,想必不是非分之举罢。”周恩来措词恳切地道,“我党此次所建议之办法,其目的在于促成国民大会之召开;并促成国民大会后全国政局之安定,使两党均可安心。此种办法,与两党所持之原则,并无不合之处。我党所争者,惟在人事与组织,即于政令统一的原则下,我党只求人事与组织之调和配合,而决非于中央体制与法令规章之外,另外成立一种相反的体制与法令系统,我今亟待解决者,为各省、市区域与军队之数目而已。”
稍有沉默。
邵力子瓮声瓮气地道:
“兄等办法,不过是相安一时之方针,决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