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1页)
34
刚刚入夜,苏联驻华使馆后院的篮球场上,便被临时安装起来的数十盏电灯照耀得如同白昼了。眼睛像灯光那样闪烁的彼得罗夫,则站在使馆大门口,迎候着出席他为日本正式签降而举行的盛大庆祝茶会的来宾们。
美国、英国、法国的驻华大使,以及荷兰、比利时的外交使节到了,孙夫人宋庆龄,连同民盟的张澜、章伯钧、左舜生、沈钧儒诸先生也到了。当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从那辆黑颜色的轿车里钻出来,出现在使馆大门口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彼得罗夫竟连跑带跳,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
“毛泽东先生,今天的这个茶会,我想意义是重大的,可是因为一个人的参加,而更显得重要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你。”
毛泽东握着彼得罗夫的手道:
“三天前,中苏文化协会为庆祝《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签订而举行的鸡尾酒会上,我们两人就见过面了,今天又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呀!哦,那天人多,特别拥挤,没有办法和你谈点什么,也没有办法听到你这样流利的中国话哩……”
“因为如此,毛泽东先生,今天请允许我把座位安排到你的旁边。”彼得罗夫反应敏捷地道,“茶会之后,有一场电影,苏联最新的纪录片《胜利大检阅》。如果你不反对的话,那么就让我们边看边谈吧。”
夜色已浓。随着数十盏电灯的熄灭,放映机将一束巨大的光柱投射到系在两棵桉树之间的银幕上。
画面也出来了:身着戎装的斯大林,站在高高的红场观礼台上,向着隆隆驶来的飘扬着镰刀与斧头旗帜的红军坦克部队频频招手。当他的右手刚刚举过帽檐的时候,一个浑厚而深沉的画外音在说:
“这是一个穿着军人的服装,有着农民的长相,却显示着工人的力量的人!”
毛泽东喃喃自语地:
“这个人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谢谢你,毛泽东先生。”彼得罗夫转过身来,语意恳切地道,“我之所以要谢谢你,那是因为早在六年前,斯大林同志60岁生日的时候,你不仅说了刚才的那句话,而且索性以《斯大林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为题目,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文章。哦,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文章里面你用了《诗经》的句子,‘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
毛泽东神情凝重地道:
“那是说,我们中国人民,处在了历史上灾难最深重的时候,处在了需要人们援助最迫切的时候。可是,谁是我们的朋友呢?一类所谓朋友。他们自称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但是这种朋友,只能属于我国唐朝的李林甫一类。李林甫是唐朝的宰相,是一个有名的被称为‘口蜜腹剑’的人。另一类朋友则不然,他们是拿真正的同情给我们的,他们是把我们当做弟兄看待的。这些人是谁呢?就是苏联的人民,就是斯大林同志。”
“毛泽东先生,我完全相信你的诚意。因为,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把它在中国的特权废除过,但是苏联废除了。”彼得罗夫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至于上个月由中苏外交部长宋子文和莫洛托夫签署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虽然它的产生过程与中共无关,但是,出于相同的诚意,我可以向你保证,它必将有利于两国人民和世界和平尤其是远东和平。”
彼得罗夫合拢双唇,也眯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毛泽东的反应。是的,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据他所知,当这个条约的条款在延安宣布的时候,由于中共事先没有得到有关苏军突然进入满洲的通知,因而无法把自己的部队放在适当的位置来接受日军投降,或与前来接受日军投降的国民党军队相对抗,毛泽东的心里即便埋藏着阴郁与愤怒,他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殊不料毛泽东淡然一笑道:
“我完全同意《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并希望它能够彻底实现。为什么呢?因为在战争期间,苏联将维护它的权力,除此而外,大连将毕竟仍归中国人管辖。苏联同意不行使港口的专有特权,条约还载明国民党官员可以进入苏军军事占领下的地区。无论如何,苏军将在日本投降三个月之后从满洲撤退……”
“毛泽东先生,诚如你知道的那样——”彼得罗夫惊目圆睁,不可思议地道,“条约上规定可以进入苏军军事占领下的地区的,是国民党官员而不是共产党官员呀!”
毛泽东反倒大笑不已:
“那有什么关系呢。像国民党以前取得的大多数胜利一样,这次的胜利也是虚幻的。因为,完全同蒋介石及其美国后台可能希望或决定要达到的目的大相径庭,我们不但不会放弃革命,而且愈加相信推进中国革命的力量,决不是外界有限的干预所能阻挡的。新近,美国有家报纸,把《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解释为意味着中共将被迫依靠他们自己的革命对策。平心而论,我倒是赞成这个解释的。”
“若是毛泽东先生今日之谈话,能够得到那家报纸的解释就好了!”彼得罗夫故作姿态道,“美国在延安的观察员报告说,中共似乎没有料到苏联会突然参战,而这一行动本来是应当使华盛顿怀疑这两个集团之间的合作程度的。唉唉,美国人生性多疑,就连眼下国共谈判当中,中共代表表现出来的不妥协态度,也被他们解释为世界共产主义阴谋的一个方面。以至驻华美军司令魏德迈将军,居然强烈要求华盛顿对莫斯科施加某种形式的压力,以便约束中国的共产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