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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个好宝贝。你还记得赫尔利将军是怎么去中国的吗?”罗斯福眯觑着双眼,不无自得地说,“是的,他选择了一条奇怪的路线,途中绕道去了莫斯科。而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已经表现出对中共的冷漠态度了。他向赫尔利将军保证,克里姆林宫将既不支持延安也不反对重庆。将军,你难道不认为我们已经迈出了复杂策略的第一步?”
马歇尔却摇了摇头道:
“根据我和苏联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的保证是需要付出报酬的。如果在雅尔塔会议上,斯大林重申了上述保证,但接着就表示要提高他以前提出的补偿条件,诸如希望控制旅顺、大连,以及两条把横贯西伯利亚的大铁道同符拉迪沃斯托克连接起来的满洲铁路干线。那,总统先生又如何作答呢?”
“这正是我要和斯大林讨论的问题。”罗斯福踌躇满志地说:“那就等我从雅尔塔回来,再继续我们的谈话吧。”
2月中旬,罗斯福回到华盛顿。
和刚刚离开的苏联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冰天雪地相反,当他坐着轮椅又来到白宫后院的时候,那棵马尾松果然新绿点点。然而,也许只有他才注意到了,被大雪压弯了的枝头并没有因为大雪的融化而挺直身腰,相反,它越发显得佝偻了。
身材高大的马歇尔依然端坐在罗斯福的面前,不过,今天他是主动的。
“总统先生,雅尔塔秘密协定我已过目。唯一感到有点儿新意的,便是苏联同意在战败德国后三个月内向日本宣战,以换取盟国在远东作出各种让步……”
“你说错了,将军。”罗斯福打断马歇尔的话,没好气地说,“是盟国在远东作出各种让步,以换取苏联同意在战败德国后三个月内,向日本宣战。要知道,是我劝告斯大林同蒋介石政府商订一项条约以取得苏联所要求的满洲港口和铁路特权的。”
马歇尔抿嘴笑道:
“那么,总统先生一定以为,只要争取苏联以某种形式保证国民党对绝大部分的中国享有统治权,上述办法就可以使美国不必承担剥夺中国领土的责任了。是这样的吗?”
“当然。我是希望苏联的这项租借条款不致于正式侵犯中国的主权的——”
罗斯福瓮声瓮气地说:
“况且,斯大林也表示乐意接受。他好像比我更希望让中国留在美国的阵营,以换取苏联在满洲的特殊权益。他甚至催促我说,如果宋子文4月底前来莫斯科,就能够安排关于签订条约的正式谈判。”
马歇尔皱着眉头问:
“连谈判方案也出台了么?”
“出是出台了,不过麻烦得很。”罗斯福忿忿不平道,“会议期间,莫洛托夫把正式草案递交给哈里曼,而措词却与斯大林对我说的有了区别,租借两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字‘国际化’经过交涉、抗议、修改,最后同意了这样的方案:苏联租借旅顺港的海军基地;大连国际化……”
马歇尔惴惴不安起来:
“是谁最后同意了这样的方案?参加雅尔塔会议的只有美国、英国、苏联而没有中国。即便如此,总统先生也应当尽早根据会议协定的有关条款,把要求中国应放弃的那些权益通知给中国政府,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呀!”
“我明白你的意思,将军。你的意思是说我背着蒋介石把中国卖给了斯大林。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罗斯福铁青着脸说:“苏联红军现在已经占领了东欧的大部分地区,不管我们是否愿意,他们最后将在中国本土发动一场进攻日本关东军的战役。因此,承认苏联扩大其势力范围的现实,以便取得苏联在战后外交方面的合作,从而为遏止苏联向西欧和中国继续扩张提供最后的保证,这,就是我力求在雅尔塔做成的那笔交易了。”
罗斯福看了马歇尔一眼:
“至于你说的通知中国政府以征求意见的事,我看几乎是多余的。因为斯大林赞同了我的想法:即使在中国土地上出现一个国共联合政府,也最好由蒋介石保留统治地位。而这,正是蒋介石意料之中的事。况且,由于我和斯大林都对中国人的保密措施表示怀疑,所以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包括蒋介石。”
“那么,我是否应当告诉你一件包括蒋介石都意想不到的事呢?”马歇尔不慌不忙地说:“总统先生的初衷,是先在雅尔塔会议上赢得苏联对蒋介石的支持,然后再迫使中共回到重庆的谈判桌上。可是,就在你前往苏联克里米亚半岛的当天,毛泽东在延安传话给重庆的赫尔利,说周恩来即将前往重开谈判。而当你回到华盛顿的时候,周恩来也回到延安了。”
“你知道谈判的内容么?”罗斯福迫不及待地问。
“老一套。周恩来仍然坚持必须把共产党的五点建议作为组织联合政府的基本原则;蒋介石呢?态度也和过去一模一样,只在毫无实权的军委会中给予延安几个象征性的职位,而作为条件的是共产党人必须放弃全部军队和全部地盘……”
罗斯福静静地听着。在马歇尔重复这些内容时越来越不耐烦的语调里,他苦苦地寻找着什么东西。找到了?抑或没有找到?反正隔了半晌,他才喃喃作语道:
“天底下确乎有些事情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中国土地上受美国支持的政权终究会垮台,那么不是由于美国和苏联的勾结,而是由于一些基本上属于国内的因素所致,这些因素不过掺杂了美国的不可思议的失策罢了……”
“总统先生,你——”
望着罗斯福恍恍惚惚的神情,马歇尔不觉手足无措起来。
“我怎么啦?嗯,我要问你。”罗斯福神智清醒地说,“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是谁人告诉你的?”
马歇尔反倒糊涂了:
“谢伟思。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