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1页)
6
机舱里,周恩来斜靠在紧挨窗口的座位上,俯视着下面昏沉而迷茫的云空,一句话也没说。
该说的已经说了。
当他在重庆化龙桥红岩村第18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收到并仔细地阅读了《中国政府三点建议》后,当即便得出再继续待在重庆没有任何意义的结论。于是,他要求赫尔利提供飞机,送他回延安。
由于气候恶劣的缘故,飞机迟迟不能起飞。可是这天清晨,赫尔利却早早地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有魏德迈,有魏德迈的参谋长麦克卢尔,以及二十多天前和周恩来同机到达重庆的包瑞德。
“你们这么多人是来为我送行的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不敢当呵!”周恩来笑了笑,大智若愚地说。
赫尔利陪着笑脸,却显得吞吞吐吐:
“副主席先生,虽然我们是美国人,但是关于《中国政府三点建议》,难道不能够和你认真地谈一谈吗?”
“哦,原来你们是来当说客的。”周恩来又笑了笑,“这样好不好,我周恩来才疏学浅,绝没有舌战群儒的本事。但我学过速记,我将把诸位的高见记录下来,然后带回延安交给毛主席。”
赫尔利皱起眉头说:
“这就不好了。不管怎么说,《中国政府三点建议》毕竟是有积极因素的。副主席先生对此难道就没有一句话可说?”
“大使先生既然怪罪于我,那我就来说一句吧——”
周恩来从容直言:
“我们完全理解,大使先生不能保证委员长接受《共产党五点建议》。我们知道你仅仅能说,这些条款是公平的,你将尽力使委员长接受这些条款。但是,在委员长拒绝这些公平的条款之后,我们不希望大使先生反过来强迫我们同意需要我们去牺牲自己的反建议。”
这句使得几个美国人一时哑口无言的话,此刻却使得机舱里的周恩来陷入了深长的沉思。是的,谈判的艰涩,正如同重庆至延安的航线,受阻于中途,他已经有过三次大致相同的经历了:当飞机进入异常寒冷的秦岭上空,飞机的螺旋桨突然甩出来一块块冰块,冰块撞击着飞机的两侧,发出阵阵碎裂的声音,好像有人抡起大锤要把机身敲得个稀烂似的。
这时候,机长来到机舱,用颤抖的声音对周恩来说,“我已经用尽了在中国各地区飞行的各种办法,现在只能折返重庆。”而在重庆上空,飞机需要周而复始地盘旋,直到被气流融化了的冰块从机翼上掉下去,才能得以安全着陆。
包瑞德担心的,正是周恩来的安全。为着不关闭进一步谈判的大门,他奉赫尔利的命令陪同周恩来返回延安。这样,前面三次危险他也经历了。现在,当第四次飞行眼看又要飞到秦岭上空时,他索性从机舱一侧坐到另一侧来,以便紧紧挨在周恩来的身边。
谢天谢地,这次飞越秦岭的崇山峻岭时,螺旋桨没有冰块甩出来。飞机下降时,已看见八百里秦川。就是说,再有一段短短的航程就能飞抵延安啦!
包瑞德终于放下心来。他本想和周恩来说笑几句,以松懈一下这些日子以来逐步增长的紧张气氛。但是,周恩来依然斜靠在临窗的座位上,一句话也没说。以致在包瑞德看来,一种紧张气氛现在被另一种紧张气氛代替了,周恩来的精神世界里,依然是昏沉而迷茫的云空。
可是,稍过片刻,周恩来突然扭头道;
“上校,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头。按说我们现在应该到达延安了。我想飞机现在是向西飞,而不是向北飞。”
包瑞德伸颈从机窗朝外看去,下面果然是陌生的山岭,荒无人烟的沼泽,甚至还有黑洞洞的万丈深渊。他眼冒金星,大惊失色道: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油料用完,强行着陆?不!那边根本没有机场跑道……”
周恩来想了想,雍容镇静地说:
“你赶紧去让飞行员调转180度,然后往前飞,直到我们到达一条河的上空。那条河就是渭水,过了渭水再朝北飞——”
包瑞德这样做了,飞行员这样做了,很快地,他们都清楚地看见了那作为延安的标志的宝塔。
包瑞德却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如果可能,他将在他的窑洞里酣睡三天三夜,以抗衡一个恶梦的降生。然而,下了飞机,周恩来却邀请他一道去了另一个窑洞——毛泽东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现在被周恩来带回的一份抄写得整整齐齐的记录稿代替了。包瑞德一看便知,那里头记录着几个美国人和周恩来的谈话。
而毛泽东看完这份谈话记录后,先朝周恩来点点头,随即开始了和包瑞德的谈话。
“上校,诚如你知道的那样,赫尔利将军把我们的五点建议看成是向国民党讨价还价。那好,我现在请你转告他,五点建议将是我们的最后条件,最后答覆!因为我们已经作了我们将要作的全部让步:我们在同意委员长作为领导上作了让步;在同意我们的军队接受全国军事委员会的统一指挥上作了让步;在美援物资方面我们也作了让步。所以,我们将不再作出任何让步!”
“主席先生,你讲的只是赫尔利将军的看法。”包瑞德微微笑道,“要是依委员长先生的看法的话,他认为你们的五点建议是逼他下台的手段……”
毛泽东呼地一下站起来,勃然大怒:
“他早就应该下台了!如果蒋介石在这里,我要当面痛骂他一顿。”
“可是我不是蒋介石呀。”包瑞德鸣冤叫屈道。
“嗯嗯,你不是蒋介石,你是包瑞德。”毛泽东坐回木凳,很快冷静下来:
“另外,由于蒋介石已拒绝成立联合政府,我们也决心采取一个决定性的步骤。我们正向我们控制的各地区的国民参政会建议,组成代表所有这些地区的联合委员会。我们将寻求国民政府承认这个团体,但是我们并不指望得到这种承认。这个委员会的组成,将是组成一个独立政府的初步的步骤。”
包瑞德皱皱眉头,然后正色道:
“主席先生告诉我这件事的用意,如果在于听听我的意见的话,那么恕我直言,你们这种组成一个联合委员会进而建立一个独立政府的做法,将给蒋介石一个绝好的机会。借此他会宣称,他历来的关于共产党人是叛乱分子的说法,已被毋庸置疑的事实证实了。”
毛泽东不以为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