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玛丽亚特蕾莎机器棋手和官僚主义(第1页)
第十七章玛丽亚·特蕾莎、机器棋手和官僚主义
1740年,玛丽亚·特蕾莎继承父亲查理六世的王位,开始了对哈布斯堡帝国长达40年的漫长统治,直到1780年离开人世。特蕾莎的丈夫,弗朗茨·史蒂芬于1745年当选皇帝,她也因此获得皇后头衔。1770年的春天,维也纳郊外的美泉宫中,玛丽亚·特蕾莎在谒见大厅内迎来了沃尔夫冈·冯·肯佩伦(WolfgangvonKempelen)和他那位巧夺天工的机器棋手。这位人形机器棋手裹着穆斯林头巾,身着席地长袍,一身土耳其人装束正襟危坐,面前的柜子上摆放着一张棋盘。肯佩伦缓缓打开柜门,掀开棋手的衣襟,向观看者展示内部复杂的齿轮发条装置,同时,也证明了无人藏身其中。随后,他动作夸张地拧动棋手身上的钥匙。仿佛突然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土耳其人”开始精神抖擞地扫视棋盘,不时吹一吹长长的烟斗,仿佛在邀请朝臣与自己一较高下。棋子仿照残局随意布置,比赛开始了。棋手和观众屏息凝神,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中只剩下肯佩伦偶尔转动钥匙的声音。然而,寥寥数回合后,机器棋手就成功将它的对手悉数逼入绝境。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柜子内的转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椅子配合柜门的开合进行旋转,坐在上面的人被巧妙地隐藏起来,出现在观众眼前的始终都是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滑轮传动装置。藏身其中的人通过反光镜和磁铁操纵机器棋手的动作,而照明蜡烛冒出的烟气,则由设计隐蔽的通风口排出。人们对机器棋手作弊的质疑从未停止,但始终无人能够识破其中的玄机,肯佩伦的土耳其棋手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令观者百思不得其解。显而易见,那些藏身其中的人才是真正的象棋大师——其中一位甚至当场识破了拿破仑的骗术,并将他击败。因而,肯佩伦的技术天赋和隐身内部的无名棋手才是这一骗局得以屡试不爽的真正原因。
几个世纪以来,自动玩偶一直扮演着供人消遣的角色,而到了18世纪中叶,它们开始被赋予超越玩具本身的深层含义。机械装置的出现体现了人类驾驭自然的能力,证明了艾萨克·牛顿所揭示的运动定律和宇宙普遍规律的实践价值。人体本身也可以被形象地比作一部机械装置——引用一段当代流行的描述——“一台可以自动运行的机器,勾勒出一幅永恒运动的生动画面”。越来越多的哲学家(康德、赫尔德、卢梭、边沁)开始接受这种假设,人类身体或许就是一台结构精密的发条装置,而且,机械原理的应用场景充斥着人类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士兵操练、医院和监狱组织架构,到车间管理,等等,不胜枚举。“努力”“效能”“力量”以及“机构”开始逐渐进入18、19世纪早期的哲学术语体系。
在哲学家和其他社会群体的抽象观念中,社会幻化为一具需要拼装组合的发条装置。在政府手中掌握着操控大众的齿轮和杠杆,同时也揭示了国家存在的本质:在统治者及其代理人全面控制下,自上而下分配权力,并实施监控的机械装置。一位“发条国家”概念的主要倡导者曾经这样说道,“一个结构合理的国家就像一台机器,所有齿轮与传动装置精确吻合,而国王就像它的操作员,或发条装置,代表了国家的灵魂……扮演着掌控大局的角色”。
自1740年起,玛丽亚·特蕾莎,就开启了对哈布斯堡领土长达40年的统治,而她的儿子,约瑟夫二世,1765年后作为皇帝共同参与执政,并在1780—1790年成为哈布斯堡帝国唯一的国王,母子二人的统治完美体现了“发条国家”原则。自上而下的训令、规范、监察、问责和管理机制折射出他们的特有执政方略,也见证了王权对制度的轻蔑。尽管他们取得的成就令人叹服:一场军事和财政领域的彻底变革、一套通过新任地方政府和领土区划贯彻国王意志的行政制度。统治者甚至试图将一无所有的佃农转变为拥有土地的自耕农,使他们的后代获得接受教育的权利,并对贵族阶层的种种特权进行制约。然而,为了保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就必须要对支撑社会运行的无数齿轮和弹簧进行彻底排列重组。
肯佩伦的机器棋手中,蕴含着整个时代的隐喻,棋手的土耳其装束更是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当历史的时钟拨回17世纪,奥斯曼土耳其还是令欧洲各国闻之色变的嗜血蛮族。如今,随着奥斯曼帝国的衰落腐朽,曾经的梦魇烟消云散,土耳其人成了散发着异域风情的时尚玩偶。维也纳的贵族用土耳其长衫和头巾装扮自己的仆从,开始附庸风雅地饮用咖啡,甚至出入乘坐的轿椅也由土耳其人搬运。作为玛丽亚·特蕾莎接见肯佩伦的迎宾室,(后命名为)聚宝厅(MillionsRoom)内也毫无例外地装点着各种阿拉伯图饰。在经过数百年的漫长对抗后,奥斯曼帝国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狰狞,曾经战场上的刀兵相见,如今被和风细雨的棋盘对弈所取代,人们只能从锦标赛事的马背长矛比武中,依稀回味当年血染长缨的战斗场景。随着奥斯曼土耳其的彻底衰落,一位神秘的对手悄然崛起。这就是钟表大师,来自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亦称腓特烈大帝——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曾对他这样评价,“这位心思缜密的国王精通小型机械,擅长军事训练和长途操演”。正是这位国王的出现,开启了哈布斯堡家族不堪回首的屈辱回忆。
17世纪即将画上句号,在命运慷慨的眷顾下,枝繁叶茂的哈布斯堡家族不断迎来呱呱坠地的皇子皇孙。每逢直系子嗣出现空缺时,众多皇室子侄总能挺身而出维持皇室血脉的延续。凭借得天独厚的基因财富,哈布斯堡家族相继控制了勃艮第、西班牙、匈牙利、波希米亚,并于1580年占领了葡萄牙。然而命运的公平之处在于,每一件看似华美的馈赠都被暗中标上了价码。经年累月的近亲通婚必然导致持续下降的受孕概率和节节上升的婴儿死亡率。1700年,原先笼罩在哈布斯堡西班牙分支上空的绝嗣阴霾,此时仿佛成了中欧帝国挥之不去的梦魇,查理六世以及各位皇室宗亲都没能诞下一位皇子,而他的女儿无权继承父亲的皇位。哈布斯堡家族面临着绝嗣的严峻考验。
早在1708年大婚之前,查理六世就开始未雨绸缪,他安排自己风华绝代的新娘,布伦瑞克的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接受了近乎羞辱的妇科检查,以确保她拥有足够可靠的生育能力。婚后,他又让新娘大量饮用红酒作为辅助受孕的手段。然而近10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皇后的肚子始终风平浪静,在接连生下3个女儿之后,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再次陷入无法怀孕的怪圈。时人认为,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娜模棱两可的天主教信仰正是她无法受孕的罪魁祸首(皇后的童年是作为一名路德教徒度过的),然而为了助孕而大量饮用的红酒看上去倒更像是悲剧的原因,可能正是这些红色的**将那朵曾经娇艳欲滴的皇室“白百合”变成了一位身材臃肿的醉鬼。
早在女儿们出生之前,查理六世就已经预先布局,以应对没有男嗣的尴尬结局。1713年,他制定了一份继承方案,允许自己的女儿在未来成为继承者,并在阁僚中传阅。四年后,随着第一个女儿,玛丽亚·特蕾莎的诞生,查理将自己的继位安排公之于众,并要求各行省议会予以批准。这份文件的条款获得一致通过,并被加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国事诏书》(Pragmati),赋予了它基本的法律效力。然而《国事诏书》并不只是一份处理王位继承的文书。作为首部全国通用的公共法律,这份实质上的王位继承方案,将包括奥地利公国、波希米亚、匈牙利、克罗地亚,以及意大利属地在内的哈布斯堡中欧领地紧密黏合在了一起。作为斐迪南二世于1621年亲笔书写的准则,“不可分离与不可分割”如今已成为众多领地和王国间紧密关系的真实写照,正是《国事诏书》不可侵犯的宪法约束力,为这一局面的实现提供了法理依据。然而直到1915年,随着一枚别致纹章的设计诞生,这一约束才被符号赋予了诠释证明。
鉴于西班牙的前车之鉴和自己当年的切肤之痛,查理六世深知,围绕王位进行的争夺战极易成为国际势力趁机干涉的托辞,因此他极力寻求欧洲列强对《国事诏书》的认可,然而欧洲各国却一味地对查理六世虚与委蛇,一心只想榨取更多领土和商业利益。在与法兰西进行的谈判中,查理许诺割让洛林,玛丽亚·特蕾莎的未婚夫,洛林公爵弗朗茨·史蒂芬曾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二人在1736年正式成婚。然而随后,查理六世插手了波兰王位继承战争(1733—1738),不仅葬送了本就有限的斡旋成果,还成功令自己陷入了外交孤立,并失去了刚刚吞并的西里西亚和那不勒斯。此时,查理所谓的盟友只剩下俄国的安娜女皇,他随即又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后者在巴尔干半岛发动的战争[1],结果不仅一无所获,反而又接连失去了塞尔维亚和贝尔格莱德,并被迫与奥斯曼土耳其单独媾和。
1740年10月,查理六世突然去世,强敌环伺之下的哈布斯堡帝国失去了最后的皇室血脉。巴伐利亚的查理·阿尔布雷希特立刻要求继承已故国王的遗产,理由是他的妻子,玛丽亚·阿玛丽亚作为查理六世的侄女理应享有合法继承权。查理·阿尔布雷希特凭借雄厚实力最终当选皇帝,然而面对固守哈布斯堡家族领地的玛丽亚·特蕾莎,他依然束手无措。身为勃兰登堡选侯,年轻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也早已厉兵秣马。查理六世死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腓特烈就出兵侵占了西里西亚。
腓特烈对西里西亚的主权声索缺乏事实依据。当他的外交人员根据签订于两个世纪前的条约捏造出一份历史证据时,腓特烈对这位作者赞赏有加,称他的杰作“为所有江湖骗子树立了良好的职业标杆”。然而腓特烈不计后果的军事干涉,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法兰西、萨克森、巴伐利亚以及波旁政权控制下的西班牙也迅速加入了这场杀戮的盛宴。波希米亚、上奥地利和托斯卡纳相继沦陷,这些地区曾作为对失去洛林的补偿,被赐予弗朗茨·史蒂芬公爵,在紧锣密鼓的密谋后,特蕾莎的遗产很快被瓜分殆尽,年轻的皇后手中只剩下无人问津的匈牙利和特兰西瓦尼亚。
阿尔高州的哈布斯堡城堡,千年家族的发祥地。
“智者”阿尔布雷希特,鲁道夫一世之父,通过迎娶基堡家族最后的女继承人,开创了哈布斯堡家族借助联姻扩张的先河。
1273年,加冕的鲁道夫一世进入巴塞尔的入城仪式。
1278年,迪恩克鲁特战役,鲁道夫一世战胜波希米亚国王奥托卡二世。
巴本贝格家族,奥地利的原统治者,1246年绝嗣后领地逐渐为哈布斯堡家族所占据。
确保哈布斯堡家族对奥地利合法统治的《大特权》,由鲁道夫四世所伪造(1512年副本)。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迎娶“大胆”查理之女玛丽,哈布斯堡家族由此获得勃艮第领地。
“疯女”胡安娜
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查理五世的首要对手。
查理五世与妻子葡萄牙公主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去世后,查理五世再未娶妻。
1519年,赫尔南·科尔特斯征服墨西哥,当时如日中天的西班牙王国正处于查理五世的统治之下。
勒班陀海战,击败奥斯曼帝国使腓力二世获得全欧洲的赞誉。
1618年布拉格,第二次掷出窗外事件。
阿尔布雷希特·冯·华伦斯坦
1683年维也纳之战,欧洲联军大败土耳其,图中央为波兰国王扬·索别斯基。